“……”祝卿安张了张口，吐不出字词，心里一片泥潭。

“幸亏你没事。”祝阿婆温柔地播她的头发，眉目间像远山间的暖阳。

“要是你有事……”祝阿婆一时哑声，语无伦次道：

“你不可以有事。哪怕换成是我出事，你也要好生生的。我已经活到这岁数，可我家小孩儿还这么年轻，这世界上好多美好都还没见过呢……”

“外婆，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是我离开你太久了……”祝卿安伸手抱住外婆。

平素说话呛惯了，难得的温情过后，反倒尴尬，俩人一个在葡萄架的藤椅上晒太阳，一个在堂屋里核小卖部的账本，没一句话，一个上午过去。

太阳升至中空，小镇迎来白昼的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家家都生火做起午饭。木柴在灶洞里烧得劈里啪啦，被洗过挂着水珠的时蔬菜呲一声入了油锅，锅铲乒乒乓乓翻炒猪肉尽情地刮过大铁锅内壁……

祝卿安没用早饭，现在都饿到低血糖发作有些头昏眼黑，这时，祝阿婆咳嗽一声：“那个……”

小院外晃过跛子赵爷爷家赵晴儿的身影：“诶，祝阿婆，今天小卖部不开张吗？”

祝阿婆被打断，不耐烦打发道：“不开不开，休息一天，有东西明儿再来。”

赵晴儿噔噔噔跑进小院，与祝阿婆老眼瞪小眼：“可是我要打酱油啊，家里等着买回去下锅哩！”

祝阿婆：“……”

祝阿婆向厨房的方向抬抬下巴，让小孩过去：“你去我家厨房里匀一点吧，别倒完给我家留点，我家也得做饭呢，要是调皮，我找你家大人告状。”

片刻后，赵晴儿从厨房出来，还拧开瓶盖给祝祝阿婆过一过眼。祝阿婆点过头，小孩讲礼貌地鞠了鞠躬：“我打完酱油了，谢谢祝阿婆！”

赵晴儿走后，过了会儿，祝阿婆再对祝卿安咳了声：“那个……”

这时，李英花又走进小院，一面笑一面自觉朝小院一小块自留地去：“祝阿婆，你这葱长得可真水灵！”

祝阿婆摆手说：“……拿走拿走！”

李英花捏着一把葱，出院门时竖着大拇指冲祝阿婆赞道：“整个风陵渡就属你最大方！”

祝阿婆：“……”

李英花走后，祝阿婆刻意等了好一会，耳朵确认院子附近没有临近的脚步声，人嚯地站起来，飞速地说了句：“那个，祝卿安呀，这饭点到了，我一时不知道吃些啥，你说说你有啥想吃的？”

“我这几天得忌口，就下碗清淡的肉酱面吧。”祝卿安晃着藤椅。

“行。”祝阿婆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祝卿安过分地提要求：“绍子肉多放点，一顿饭不吃肉，就感觉没吃饱一样。”

祝阿婆脚不停，径直向厨房去，背影夹枪带棒：“你这饿死鬼样，搞得小时候跟我虐待你，没拿好东西给你吃过。”

祝卿安看着祝阿婆的背影，扬起嘴角笑了笑。

做面条省事，十分钟，厨房的各种动静就停了。

厨房的锅台边，祝阿婆端着白瓷碗，碗里盛满炒好的绍子，另只手握着筷子，往面条碗分绍子。

她先是撇了一半绍子覆在某一碗的面条上，想起祝卿安的话，又将剩下的大半分了过去；停三秒，目光游移，索性将所有绍子像铺盖一样都盖到那碗面条上。

于是，当祝阿婆将那碗肉沫面端在祝卿安面前时，祝卿安霎时间瞪圆了眼，她使劲地用筷子在碗里搅和着，想数数碗里统共有几根面条。

她搅和着，语气夸张地说：“外婆，你这也太夸张喽，一碗面里，”

她艰难挑起一根面条：“你看看，全是肉，面条稀罕得跟国宝大熊猫似的，这合理吗？”

祝阿婆唬起声音，搅自己碗的面条：“你不是说要多放肉吗？”

她低头嗦了一筷子面：“你吃就行了，吃不死人的，这一天天，有人给你做饭还嫌这嫌那儿的！”

祝卿安知好歹地低头吸溜：“咳咳咳！”

“外婆，这咸的齁死人。”祝卿安立即捧着水杯喝了一大口。

祝阿婆从面碗抬头，看见孙女搞怪的表情，笑了出声，她放下筷子：“那咋办？我重新去给你下一碗吧。”

人还没说完就出了堂屋，去厨房重新烧起火。

“不……”祝卿安张着嘴巴，来不及说话，外婆就没影儿；

她默默闭上嘴巴，抬眼瞥见对面桌上外婆那碗面。

清汤寡水，是素的。

外婆她把所有的绍子都给了自己。

“……”祝卿安偏开头，往院子看去，看了儿，只觉今天的太阳可真毒辣，刺的眼睛生疼。

等祝阿婆重新给祝卿安换了碗面条时，她一声不吭的接过，哧溜哧溜大口埋头吃。

祝阿婆问：“这碗味道怎么样？”

祝卿安点点头：“好吃，美味得不得了，外婆你简直是神厨。”

“好吃就多吃点。”祝阿婆笑，捧起自己那碗面：

“你可别学现在那些姑娘减肥，减得浑身没二两肉，身体不健康要是生病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跟活在我五几年闹饥荒那几年似的。”

院子里安静的悉索的进食声，人伏在堂屋桌边吃着两碗素面，阳光漫过屋檐正好晒进人脚下，日子一如既往的安逸悠长。

祝阿婆正吃着面，自顾自道：“祝卿安啊，你这辞了职，等开春才回津北找工作，这三四个月呢，你一天天的呆在家无所事事？”

祝卿安一头雾水。

祝阿婆咳嗽一声：“你这三四个月的，也没啥事，你也老大不小的，与其闲的无聊，不如相几场亲？”

话题开了头，祝阿婆挺直腰背，端出长辈的威严：“你也别跟我扯那些些有的没的，我也没几年好活了。你妈当年死前，我答应她，不会把你抱给别的人家养，会亲自把你抚养长大，送你去读书，再给你看个好人家。”

“这是你妈的遗愿，在我闭眼前，我是一定要看到你结婚的。”祝阿婆侧着脸，面孔硬邦邦，给出压力：

“在你回风陵渡前我就想好了，如果你不去相亲，你一次不听我的，那你以后的事我也不管，你也别认我这个外婆。”

祝卿安顿觉棘手，嘟囔说：“外婆，你这不是耍浑吗？”

祝阿婆一动不动坐着：“你自己选吧。”

祝卿安：“……”

得以柔化刚，祝卿安说：“外婆，这大城市里晚婚晚育常见得很，像同性啦、丁克啦、独身主义者也多着呢，你猜这是为什么？”

祝阿婆竖一只耳朵。

“因为社会进步了。”祝卿安诶了一声：

“我们这年轻一代接受了教育，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东西，热爱生活，热爱自己最重要，找到自己想做喜欢做的事情，去实现自我的价值，快快乐乐过一生。”

“不一定非得结婚生子，如果婚姻不快乐，低质量的婚姻完全比不上高质量的单身。”祝卿安说。

祝阿婆也在试图跟祝卿安认真讨论：“那你又为什么武断婚姻是低质量的？”

“这个嘛……”祝卿安想了想，有理有据道：

“结婚，首先得找个合眼缘合三观谈得拢的男人吧，这点就很难了。所以很多女性拖着拖着岁数就大了，就随便找个男人将就凑活过。这简直是灾难片的开端！”

“假设你找到了符合基本要求的男人。”祝卿安侃侃而谈：

“结婚是把两个前半生对彼此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拉到一块过下半生。”

她说：“那个男人会渐渐暴露真实的脾性，那些你不能忍受的生活习惯，或许他将来还会出轨，家暴，酗酒……”

“你完全不了解对方前二十年三十年的生活经历，所以你完全没有办法，在婚前去排除以上情况在婚后出现的可能性。”

祝阿婆说：“那咱肯定是要挑到一个好的、可靠的才明明白白地结婚啊。”

“……”祝卿安撅了撅嘴。

祝阿婆道：“这不能成为你不去相亲的理由。你得多相看几个，总能遇上又好又合适的。”

祝卿安说：“外婆，我不觉得有谁会爱我一辈子。我不相信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女几个月一两年之间建立的情感，那虚无缥缈的爱情，会和亲情一样可靠。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像外婆一样，爱我一辈子，爱我爱到，假如遇到枪子，也下意识挡在我身前。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些年我在津北，与那么多人交往，说实话，婚姻幸福的没有几个，有钱的没有钱的，都算计来算计去。现在的人都很现实。甚至我认识的婚前真爱热恋快乐的朋友，婚后吵架出轨离婚。”

“外婆，我已经过了二十上下天真的年纪，我现在一点也不向往爱情，甚至我觉得婚姻是一个枷锁。”祝卿安说。

祝阿婆闻言，怔愣许久，望着孙女，怜惜叹气说：“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没经历过，怎么就对婚姻失望了呢？”

祝卿安假装神色恍惚端起盛满绍子的瓷碗吃了一大口，呜呜，咸死了。她眉目伤心地软软唤了声：“外婆……”

“你从小，我也没瞒着你关于你妈的陈年旧事，但你不能只看见我们家凄惨的婚姻，这别家还是有幸福美满的感情的……”祝阿婆自顾自地絮叨着，却也再也没提让祝卿安去相亲的事宜。

不多时，祝卿安吃完面，捧着瓷碗吹气，喝下一口面汤。

这时，雷婆出现在小院门外，她远远地喊着：“祝阿婆，吃过午饭了吗？诶呦，卿安也在呐，正好！”

祝阿婆起身将雷婆迎了进来，她将吃面的瓷碗收拾到桌角，招呼雷婆坐下说话：

“大妹妹，用过饭了吗？用不用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

雷婆坐下来，摆手说：“不麻烦，我吃过才来的。”

祝阿婆问道：“你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天来是啥事啊？”

祝卿安给雷婆倒了杯水，水杯推到她面前，招待道：“雷婆婆，喝口水。”

“哎呦，这卿安不仅长得跟仙女似的，还懂礼，难怪啊让人念念不忘。”雷婆接过水杯，微笑说。

外婆一时没听明白：“这是……？”

雷婆笑得更欢了：“祝阿婆，你拜托我给卿安找合适的男青年，但她这条件，我左思右想了一个星期，除了惊春那孩子，实在想不出别的人。”

想不到就别想了。祝卿安站在一旁低头暗喜，

她面上故作惋惜：“雷婆婆，您也别有什么负担，这找不到说明我缘分未到。我看，不如此事就此作罢。”

“诶，我不是这意思。”雷婆急忙说：

“惊春那孩子是最适合你条件不过的，而且知根知底。上次你们见面太仓促，我的意思是——”

“不如让这俩人再相看一次？”她朝祝阿婆探头问询。

简直是打瞌睡送上枕头，祝阿婆拍一下掌：“好啊，我看行！我看指定行！”

祝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