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坚果不是跑丢了。它是在找家,它是在等我。它一直等在这个地方……我丢下它的地方。”
莫惊春听见她语气不自然的停顿,默默地抽出只手在扶手箱里翻找出一包抽纸,放在扶手箱上:“你……自责了?”
“没有。”祝卿安轻轻摇着头:
“比起那种消极情绪,更多的是感动、温暖这样美好的感受。”
闻言,莫惊春松口气,他安静认真地听着她讲话;
她说:“其实,虽然住在乡下小镇,我们家养过蜜蜂、也养过鸡鸭鹅,但从来没有养过狗。现在,我突然发现小狗的世界好简单、好纯粹。”
她伸出一截小拇指,食指掐在近指甲盖的地方,举高在阳光下照了照:“我只是分了自己的一点点善心给坚果,但好像就成了它的全世界。”
她盯着光下近乎透明的指甲盖和指腹:“世界上好像很少有东西是能用永远来形容的,但在小狗的一辈子里,它好像会永远爱我。甚至不需要条件。哪怕我丢下它,它还是相信我会回来,回到这儿,回来找它……“
移动的光影从她眼瞳中一一浮过,她一面慢慢说着,一面笑容灿烂。
莫惊春转头盯着她侧脸看了一秒,嘴角也跟着噙上一抹笑意。
见她似乎要偏头看过来,他在那之前收回视线,看了眼导航:“马上就到了。”
祝卿安也跟着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路线,神色正式地对他说:“莫惊春,我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莫惊春开着车:“嗯?”
“——可能我要跟你争夺一下坚果的抚养权。”祝卿安肃脸认真说。
莫惊春忽然笑了。
他瞥了眼神色严肃的祝卿安,觉得自己此刻不能笑出声,得控制一下。
他竭力想控制住面部神经,发现实在忍不住,他伸出右手挠了挠额角,小臂正好遮住侧脸视线;
拱起的手肘处形成一个小三角,从里望,能看见他清亮的眸弯成月牙儿。
他忍着笑,声音就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闷的:“嗯,但你不是没养狗经验嘛?我教你啊。”
祝卿安诧异挑眉看他:“这么大方啊?”
他答:“昂。”
出门有一个小时,话说了许多,祝卿安无意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探头朝车窗外望了半圈,想在街道两旁的商店里找家超市买水。
莫惊春从内视镜望见她的小动作,朝后座抬抬下巴:“能帮我拿一下后座上那个黑色背包吗?”
祝卿安顷身用手勾住背包带,一把扯过来,她自顾自拉开背包拉链:“你在开车,不方便。你要拿什么?我帮你找。”
背包打开,她一愣。
随即听见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包里有矿泉水。”
“拿出来吧。你渴吗?渴了可以喝。”莫惊春说。
“正好渴了,谢谢。”祝卿安说:
“你要喝水吗,我帮你拧开?”
莫惊春:“马上就到了,我等会。”
“哦。”
是真的快到了。
车停在斑马线外等红灯,祝卿安偏头从莫惊春那侧的车窗望出去。
主干道并排等着红绿灯的汽车,发动机低声嗡嗡响,人群/交错流动穿越斑马线,斑马线正对着的街角咖啡店,赫然正是莫惊春与祝卿安最初约定的见面地点。
车前窗外的红灯开始倒计时。
祝卿安又喝下一口水,擦擦嘴角,她盯着倒计时,不自觉开始紧张起来。
她用手抠着水瓶上的包装塑料纸:“你说,坚果见到我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不会朝我摇尾巴,以为是我不要它了?”
塑料包装被抠得稀里哗啦响。几秒后扯开轻飘飘落到她大腿上。她手指又开始捏瓶身,瓶壁扭曲,里头的水不停晃荡着。
“小狗是靠气味认人的,啊!——我今天出门没喷香水……坚果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我?”
莫惊春:“你很紧张?”
祝卿安堂皇摇着头:“不会,怎么会呢……我可开心期待了。”
莫惊春忽然从扶手箱上抽出一张纸巾,往她手背上按去。
祝卿安一愣,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拧上瓶盖,里面的水漫了出来。
这季节的常温水已经带点凉意,纸巾吸了水顷刻间浸湿,湿哒哒贴在皮肤上。
隔着那层湿润的纸膜,莫惊春手指的温度传递过来。一触即离,他什么也没说。
祝卿安怔了几秒,用纸擦去手腕手背上的余渍。
她盖上瓶盖:“我记得你养过狗,你上一只是什么狗?什么时候养的?”
莫惊春:“是我小时候……”
“——坚果!”祝卿安突然朝窗外喊叫一声。
她原本只是心慌意乱无意往窗外一瞥,却看见那块蓝色路牌下,一人,牵着一只土松犬,朝过往车流伸头探脑。
那小狗前肢立在地面上,后肢与身体趴卧下去,颈脖上被牵了绳,同时挂着只哨。狗眨巴着黑漆漆的眼睛,安静乖巧地一齐盯着如织车流。
——那正是坚果!
坚果双耳陡然竖起。在街道人制造的各种声响中——
它敏感地朝着某一种来音的方向吠了两声。得不到回应。它立起来,不安地向前试探迈了几步。
它身旁的人注意到狗的动静。那人牵紧了绳,蹲下身,用手掌不停安抚狗。
坚果为颈脖处的绳索束缚住,无法前进挪动。
它焦急地连连呜咽着。
祝卿安望见坚果认出了自己的声音,激动地继续朝对街喊道,挥手:“——坚果!坚果!我们来接你回家啦!”
主人在唤它。
“诶,狗,你要做什么!”狗绳猛然被一股蛮力从那人手中扯离。
“坚果,别过来,等我过去接你!路上都是车,会被撞到的。”祝卿安一时也管不上坚果听不懂,看见坚果要冲过来,急忙叫喊说。
——主人来接它回家啦!
坚果使了狗生中最大的一次力劲,挣脱开绳索。眼瞳明亮,向来声处竭力奔去。
见坚果要朝自己跑来,祝卿安情急想去扒莫惊春那侧的车窗,却被安全带猛地扯落回椅背。
她也忘记解安全带,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努力抻长脖颈,像只大鹅,用手指向天桥:“坚果,别走马路,都是车!往上跑,走天桥!”
长街上,一只小狗在如织人流里见缝插针,它跳跃着爬上天桥,所过之处人群漫延开一片惊呼抽气声。
昏黄时分,落日熔金。
太阳在长街尽头在两侧楼宇间西沉。一缕缕天光洒在天桥上,像铺了层碎金,天桥上走动着模糊的幢幢人影。
天桥背后堆积的云层是粉红紫的渐变色,由西至东渐渐变淡。
狗拼尽全力奔跑着,快得拉成一道虚焦的暗影。
它同时在欢快激动地摇尾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如果这是童话故事,螺旋桨实质化,它就能咻!一下飞回到主人身边了。
天桥下红绿灯变换,车流重新启动,一辆辆汽车呼啸飞驰而过。
莫惊春无法,只得跟随着发动汽车,他直行着,打算在斑马线前方路边停靠。
但坚果并不知道。
世界喧嚣嘈杂。
“——哔哔!哔哔!”狗急了,它吹响起主人送给它的哨。
你能听懂它的意思吗?
它只是一只平凡瘦弱的狗,它没有螺旋桨,它想追你只能拼了命地去追。
——再等等它,再等等它!主人你慢点,它马上就能回到你身边了。
——你只要为它停留那么,一小小会儿就好。
由它来追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