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拜托了雷公雷婆给老狗每天送点剩饭。
那天阳光灿烂得一如昨往,院后传来风吹林海的声音,林中鸟雀叽喳歌唱。
莫惊春拎上书包,对着小院喊了句:“狗,我上学去了,下周见!”
老狗听见莫惊春拉开院门的声音,它老得走不动了,却还在摇尾巴。一点一点,试图用自己苍老得厉害的身躯在地面匍匐蹭着。
试图靠近他。
狗吠声又老又沉。
莫惊春:“诶,都说过多少次了,你不用送我。你就安安心心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吧。雷公雷婆每日会送饭来,你要多吃一点。我这次见你比上周都瘦了。”
巷子里响起一声汽车鸣笛声,莫惊春看了眼手机屏幕:“快迟到了,不说了,乖乖等我回家啊。”
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匆忙上了小汽车。车离开小巷。
小院沉寂下来,静得仿佛能听见老狗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阳光依旧灿烂。
还没等到周天,周五下午莫惊春接到雷婆的一通电话,他向老师请假,仓皇失措赶回风陵渡。
西巷里,院门口,阳光依旧灿烂,照在房檐瓦片上,在地面投下一块三角图形的阴影。
老狗躺在那片阴影里,昏睡着,却又挣扎着保持清醒。
似梦非梦中,发出被痛苦折磨的呜呜声。
一旁,雷婆叹着气说:“你那天去上学后,狗就吃不进去多少东西了。”
莫惊春用力捏着书包肩带,就那么站着。
他预感到一件可怕的事正在发生,但他却什么也干不了。
雷婆看着那狗,眼中怜悯却平静:“它陪了你快二十年,已经极老极老了,哪天被老天爷收了去,都是极正常的事。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在上学,上学重要……”
她轻轻地说:“但是,这狗通人性,就那么一直熬着。我看那意思,它要再看看你,才能安心闭上眼。这可怜见的,我就让你回来一趟。”
书包轰地砸在地面上。
莫惊春手抚上狗的头,笑得僵硬:“我回来了。你等到我了。”
莫惊春眼中有些湿,却温暖地在笑着,他吸了一下鼻子:“你要是难受,就闭上眼睛休息吧。好好的……睡一觉。”
狗早已经是在强撑,它好像困得厉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听到莫惊春的声音后,它软在地上的尾巴动了一下。
一秒后,狗就停止了呼吸。
莫惊春手掌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消逝。
他手指蜷缩着抓过狗毛发。半刻后,手指缓缓松开。顺着它的头,颈脖,背,一遍一遍抚过。
他忽然想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狗的世界里是没有时间观念的,更没有死生和别离。
老狗或许不知道自己是死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它只是痛苦得想好好闭上眼睡上一觉。它等到主人了,就无忧无愁地睡熟了。
又或许老狗明白死的概念,所以才更要等到主人。
狗的世界,人又怎能知晓得一清二楚呢?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莫惊春思考了好一会,才想明白如何去描述那种心情。
他开着车,车开上红日大桥,桥下流水潺潺,轮船鸣笛:
“那条狗刚刚来到我身边时,我真的很兴奋很快乐,他的陪伴,让小时候孤单的我感到非常非常幸福。”
“但是,一天一天,幸福在日子的平淡中被碾磨得很碎很碎,它的陪伴让我习以为常,坦然到,让我觉得它明天会在,后天也会在,只要我想,它永远都会在。”
祝卿安停下与坚果的玩闹,偏头看了他一眼。
莫惊春眸光始终温和地望向前路,开着车:“但有一天,它死了。它死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莫惊春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一刻,我才再次察觉到那些琐碎的幸福。但也同时意识到,那种幸福是真的与自己一去不返了。”
祝卿安:“很伤心吧?”
莫惊春笑着摇摇头:“不会,当它来到我身边时,我就知道终有一天它会归于命运。”
“啊,那你倒看得洒脱。”祝卿安对他竖了下大拇指,说:
“我身边也有朋友养狗。他真的非常爱他的狗,那不仅仅是一只宠物,更是他们的家庭成员。”
莫惊春:“后来呢?”
“后来,狗死了。他的妻子孩子都非常伤心,他们一家人从此不再养狗。”
祝卿安不咸不淡啧了一声:“他们害怕,害怕再次体会到生死的离别。”
莫惊春温声问:“那你呢,你会因为害怕离别而避免开始吗?”
祝卿安咬着下唇思忖几秒:“会再见的别离是为了各自成长,更好的重逢,自然是不怕的!至于久别那种可怕的东西……”
“不管啦!”她说:
“用老话讲,等火落到脚背上再说呗!对于无法预知的明天,干嘛去预测它、担忧它?”
祝卿安洒脱的样子在放光。
莫惊春心里想着,忍不住侧头去看她一眼。却正巧与她对上视线。他惊愕间呆愣住。
对视了半秒,才匆匆偏过头去。
他向前路望去,喉间紧张得吞咽了两下唾沫。
祝卿安也微微有些不自然。同时一面没由来想到他真的生了双极好看的眼睛。
特别,笑起来的时候。
车内沉默一阵。
坚果哼唧一声,打破噤声咒。
祝卿安回忆了一下方才聊到哪里了,说:“那你呢?你为什么又选择领养一只狗?狗的寿命可远没有人类漫长,你不是已经体会过一次了吗?”
天色开始变暗,莫惊春抬手收起遮阳板:“人世间每一场相遇都会有剧终,但每一场相遇也都有意义。”
祝卿安挑了一下眉,起哄搞怪地说:“哦豁豁,莫大诗人哇~”
莫惊春目光专注开着车,悄悄红了耳根。
他默然许久,思考着该怎么去回这话。想了半晌,想逗逗她。
他手指扣了一下反向盘,不去管被风吹得乱飞的发梢,风轻云淡来了句:
“这段经历教会我珍惜。用句老话讲就是,珍惜眼前人。”他停顿一下,补了句:“或是狗。”
但他似乎忘记了他那感人的情商。
祝卿安眨了一下眼,感觉鼻尖痒痒的,是坚果在掉毛?
她,好像被撩了一下。
但又觉得怪怪的,她沉默几秒。
几秒的沉默里,莫惊春觉得这等待太过漫长且忐忑。
突然,另一侧车道有辆车没打双闪,就加塞进来。
莫惊春猛地踩下油门。
祝卿安因惯性前倾。被安全带扯住,她生了些火气,扒着车窗朝前边那车喊声:
“喂,你怎么开车的?这也太不安全了,差点就出事故了!”
那车踩下油门提速,将后车甩开远远一截。
祝卿安脸涨红,像只炸毛的猫儿,脸颊一鼓一鼓地独自咕哝着:“可恶!我还不能追上去飙车,那太危险了。哎呦,气死我了!”
莫惊春听见她的小动静,还没等心里同前车计较生出些脾气,就已经笑到不行。
他艰难地忍着笑,手握成拳挡在唇边。收不住,便假装在咳嗽。咳一声,笑上好一阵。
祝卿安听见他咳嗽,偏头去看他。余光落到他那侧的窗外,发现幢幢桥墩飞速后退。
这下,像猫儿发脾气地挥了下爪子:“喂,你开过了!你怎么开上桥了?要在红日大桥前的路口拐进去啊。”
“啊……”莫惊春这下不笑了,他忐忑得喉咙又滚动两下,抿唇说了声:“sorry。”
祝卿安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俊脸。桥墩的阴影从脸上移动过。他半垂着眸,眼睫微微颤抖着。
她莫名想到刚充满气的气球,原本要飘上天的,被图钉扎了一下,一瞬就泄了气。
她忽地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