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垂下眼眸。
祝阿婆也一愣,圆场道:“惊春啊,你莫怪,我们家祝卿安就是嘴臭,说话听上去不客气,其实她……”
雷婆接过话:“其实你们两个都是不讲虚套,心眼实诚的好孩子。”
“对对。”祝阿婆附和。
雷婆摆摆手:“既然见了互相没那个眼缘,就算了。”
“算了算了。”俩婆婆打着圆场。
今日是特意挑的好日子,艳阳高照,日光明晃晃,四面无风。二十多桌聚集的巷子声音喧哗,空气浑浊。莫惊春看周围的环境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浑噩的大脑衍生出后知后觉的失落。
算了?
他茫然自失站在那儿。
莫惊春盯了祝卿安半分钟,见她大快朵颐,喜气洋洋——她完全没有对他投来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他于她而言,仅仅相当于席间的某位客人,穿过西巷的一只野猫,人走过小巷可以不去注意的墙角边阴暗处生的一方青苔。
感情里,最令人充满无力感的一刻,是你无比清楚的意识到,对方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女孩不喜欢男孩,那个男孩确实也没什么办法。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莫惊春想起自己泡柠檬水,泡上很久,端杯仰头灌下喉咙,口腔里舌头酸得吱哇扭摆,眼睛里泛起一片雾气地想起,原来自己忘记了放冰糖。
祝阿婆道:“惊春,别往心里去,快去入座吧。”
“对,菜该凉了。”雷婆附和道:
“喏,惊春,专门在云海那给你留了位置,那桌。”
莫惊春轻眨了一下眼睛,一种酸柠檬的滋味涌上来,他转身要离开。
背过身去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喊:“祝卿安。”
祝卿安茫然抬头:“啊?”
莫惊春:“没什么,祝卿安。”
祝卿安则只看了他一眼就平淡移开。
阳光灿烂而清透,能见度极高,参差错落的群山环绕,莫惊春微眯着眼,远眺其中一座矮峰。
她说过,旁人每唤一次她的名字,就是对她的美好祝福。
他希望,她未来能好好的,万事顺遂。还有,一直以来都想着在未来某一天是否有机会说上一句——
他无声道:好久不见。
雷婆看着莫惊春离去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她回头看向笑得大大咧咧、无知无觉的祝卿安,叹气摇头:“哎,这情情爱爱的呀,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
夜色沉寂,整座小镇陷入灰黑色的黑暗中。人家的看门狗在狗窝里倦怠地蜷缩成一团。
小镇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檐上灯透过花格窗,在巷子央落下分割过的暗光。
夜深了,人就更能静下来好好思考些问题。
莫惊春手臂覆在眼皮上,天花板的灯光填满眼周间隙。
拨开层层矫饰,直视内心,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她。
但人就非得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吗?怎么这么倔呢?
放弃好吗?
不就是放下么。
就像不出门会避开一场雨,换一条街走会错开红灯。
他唇角拉瘪下去,自我嘲笑。
凌晨三点,莫惊春昏昏沉沉间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祝卿安在前面走,他追逐她的影子奔跑。
好像有那么一刻,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但他也就此止步,不敢上前。
那好像又不是自己,真实的自己只是一道声音,无能为力地催促,去啊——去啊——
梦就定格在那,戛然而止,他醒了。
电话在枕头边震动。
他接起电话:“喂,你好。你说。你找到了坚果了?好的,你在哪里,给我个地址,我马上过去。辛苦你再等待一下,谢谢。”
他抓着挂断的手机,随便套了件外套,找到车钥匙,急忙开出了车。
莫惊春赶到那地,发现电话里提到的那只狗只是与坚果相似,却并不是坚果。打电话那人却耍浑不让他走,口口声声嚷嚷着自己好歹得有份苦劳。
他那时精神疲怠,给那人转了五百块打发人走了。
那人志得意满牵着狗绳离去。
一人一狗快消失在街拐角时,那人按捺不住低低唤了声狗的名字,那狗摇了下尾巴,呜嚎一声。
莫惊春冷眼看着那副场景,表情淡漠至极。
那时天快亮了,他抬头看天色微明中的路灯,回想过去这几天。从祝卿安毫无预兆地,闯进他波澜不惊的生活开始,他的全世界,怎么就好像被飓风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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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言道,“刚回家的孩子是块宝,久了的就是根草。”
小院里搭了个葡萄架,祝卿安就日日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阳光穿过层层盖盖的葡萄叶,藤椅边的小推车上,第一层摆了一盘洗好的葡萄,剩下的两层塞满小卖部零元购的零食。
祝卿安捧着手机,再远点平板上放着综艺,时不时哈哈大笑。
小日子快活赛神仙。
祝阿婆看她一天比一天碍眼,每天都要拿把鸡毛掸子给藤椅扫灰,富有激情地演讲道:“这年轻啊正是奋斗的时候!莫辜负大好时光,要努力实现自我价值,为国家做贡献!”
祝卿安翻过身,换了个角度捧手机,继续哈哈哈哈——
“躺平”了一个星期,祝卿安才想起修摩托车的事。
她特意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出门办事。
鸟雀在葡萄架上叽叽喳喳,外婆一早就去镇口守小卖部了。她骑摩托车到小卖部,顺路知会外婆一声。
一位正在麻将桌上大杀四方的大爷说:“哦,你找你外婆啊?”
“我想想。”他摸了一张牌起来,探头对了对桌上打出的牌数,慎重地替换一张,打出去,才道:
“你外婆是谁?”
祝卿安:“……”
“小卖部的老板。”
“哦,小卖部的姑娘。”
“老板上厕所去了。”又轮到大爷摸牌,他一边拇指摸索着牌的纹路,一边习惯性补了一句:
“东西都标有价格的,自个儿算账找零。”
祝卿安:“……”
这大爷没在自家小卖部风雨无阻地打上几年麻将,不可能有这么顺的嘴。
这位老麻将被外婆赚了多少钱呐。祝卿安乖巧笑道:“好嘞,那麻烦您转告我外婆,说她孙女去县里修车,中午不用等她吃饭。”
“行行行。”大爷目不斜视地招手。
祝卿安道:“别思考了,大爷,还打什么打啊,你这清一色自摸了!”
“哦呦。”大爷啪啪啪捋牌:
“女娃娃,有水平啊,胡这牌都看得出来。”
上、下、对三家眼朝祝卿安飞刀子。
祝卿安讪讪摸鼻:“嘿嘿,那您慢慢打。我走了,别忘了跟我外婆说一声嗷。”
摩托车扬长而去。
祝阿婆闻闻衣服上的气味,拍拍手,从茅房里钻出来,走进小卖部。
牌局重开,牌桌上刀光剑影,战况激烈,大爷先后点炮两家,精神高度紧绷和最后一家决一死战,压根没功夫从牌桌上移开眼。
修车的老师傅今天不上手,全程指挥他两个徒弟,耽搁了很久。祝卿安时间闲,也没催着换人,毕竟每一位手艺娴熟的老师傅,谁不是从啥也不会、啥也不懂的学徒成长起来的,她乐呵呵看师傅骂徒弟,妙语连珠,爹娘爷奶祖宗十八代频频出场。
补好漆时,已经两点。矮胖个的徒弟被骂依旧心态乐观,收账时笑得像弥勒佛,说只收祝卿安个材料钱,不赚什么,让她下次一定还来他家修车。祝卿安心里感叹一下津北和老家的物价差距,美滋滋扫码付款。
小镇的中午,镇里的人家用过午饭,围着饭桌唠上一唠天南海北的闲事,消了食,睡上个把小时午觉,一直到两点,有活干的干活,没活干的就看天看人看电视看田野。
祝卿安回风陵渡时,三点,这个客流量旺的点,小卖部居然关起门不做生意,她诧异地唔一声。
一回祝家小院,她开门就问:“外婆,小卖部这时候怎么不做生意?”
她见祝阿婆正收拾碗筷,惊讶:“外婆你这个点才吃完饭?”
祝阿婆背着身,不声不响捡桌上的碗盏。
“外婆你放那儿就是,我正好肚子饿,等会我去厨房下碗面,吃完我一起收拾了。”
祝卿安走近祝阿婆,往饭桌一瞧:“哦呦,今天伙食好,吃的是鱼,我最喜欢吃鱼,等会我把这盘鱼也热一下。”
祝阿婆端着脏碗脏盘去灶房,冷声道:“不用,你好好坐到起,我去给你煮。”
这话里带刺的,祝卿安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摊,甩掉鞋子,随意问:“外婆,又谁惹到你了?”
“你,你是客,我该好生招待你。”祝阿婆说:
“你就像来风陵渡旅游,好多年才来一趟,这房子是你住宿的旅馆。我还以为等我死了,你才会回来一趟给我收尸的。”
今天,东巷子的钱家鱼塘捞鱼,祝卿安喜欢吃鱼,祝阿婆去挑了一条三斤重的。
做好热乎乎的午饭,一等,二等,房子静悄悄的,那是一种近乎可怕的静寂。
没有摩托车,没有祝卿安,祝阿婆心有余力不足弱弱呼唤祝卿安的名字,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