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几天的记忆是在做梦吗?
人活过得岁月越久,对时间的感知越模糊,一天不过吃饭、睡觉两件事,风雨一生。祝阿婆在静寂中枯坐,自我感觉没过多会,怎么饭菜就冷透了?是不是只因为太思念,所以产生幻觉?
真是可怕瘆人却又温暖灿烂的幻觉。
“外婆,你这些话很伤人的,我怎么可能等你死了才回来?”祝卿安嚯地站起来。
祝阿婆盯着祝卿安这张已然成熟的脸,她清晰地记得,亲自送祝卿安去津北念大学时,瓢泼大雨砸在大巴车的车窗上,祝卿安只有十八岁的面孔。那张面孔是怎么成长为现在眼前的脸样?
太有出息的孩子,会越飞越高,越走越远,祝阿婆生出恍惚感:“你要奔前程,我不能拖你后腿,虽然你没说你什么时候再走,但我晓得,总有一天,并且这一天很快,你还是会走的,你工作忙得很。”
祝卿安哑口无言:“……”
小时候。
记不清是哪一岁,因为说祝卿安调皮划了许念的小轿车,得赔钱给人家,在两千年左右,一辆奔驰汽车可不菲,家中生活吃食便节省拮据。
“祝卿安,你想不想吃那个……叫啥来着……KFC!”有一天,祝阿婆忽然问。
小卿安黑黑瘦瘦,锅盖头,女性特征也还没有发育,不认识的人乍一看,摸不准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切了一声:“想吃,但能吃到吗?外婆你有钱吗?”
“有!”祝阿婆说:
“我一个大人活了大几十年,吃一顿那个西洋快餐的钱还没有?”
小卿安黑黢黢的眼睛盯了祝阿婆片刻,撅起嘴巴:“骗人!——说吧,是有什么活?外婆你不用整这些招数,等我写完作业会把活一件一件干完的。”
“真的。”祝阿婆说:
“明天去白川给小卖部进货,咱们先上县里,去吃新开的叫啥?KFC!对对对。”
小卿安跳起来,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她围着外婆跳圈圈。
第二天小卿安坐在装修时髦明亮的肯德基店,她和祝阿婆吃得风卷残云。
小卿安嘴巴沾油:“外婆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就像电视上演的,其实我们家很有钱,你在锻炼我的品行对不对?”
“都是进学堂念好几年书的大小孩了,咋还一天天做白日梦。”祝阿婆冷冷泼下一盆水,浇灭小卿安的小火焰。
小卿安问:“但我们为什么来吃KFC?这好贵的。”
祝阿婆一根手指戳她脑门:“今天你这个傻娃娃过生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小卿安嗦干净手指:
“那我要许愿!”
小卿安虔诚地在手心里捧了一根薯条,喷上她香喷喷的唾液,然后,一口吃掉。
祝阿婆问:“许的什么愿?”
小卿安神采飞扬:“希望我们家其实很有钱!”
“那你今天晚上睡觉枕头垫高垫,梦里啥都有。”祝阿婆嗤道。
小卿安努努嘴:“外婆你为什么没有钱?”
“没有就是没有,不用去和别人比较。”祝阿婆打湿纸巾,给小卿安擦手上的番茄酱。
小卿安垂头丧气下巴趴在桌板上,叹口气:“可是,我好讨厌我们家的贫穷,我也不喜欢生活在这个贫穷的小镇。”
祝卿安努力学习,努力工作,高考时她是飞鸟市理科状元,那种感觉非常爽,非常迷人,她去到中国最好的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品尝过意气风发的胜利滋味,她怎么可能再能接受平庸?
——回风陵渡,二十出头的年纪嫁给家对门的男人,种上几亩地,生下一个接一个的小孩,过着睁眼就是吃喝拉撒的日子。生活如此重复。终生被困在群山环绕的这座闭塞小镇里。
那时候的祝卿安是看不起这种生活的。
可是,津北是个大型炼丹炉,这里是国家的首都,年年有数不清的人北漂。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人人都想往上爬。有的人有背景,有的人有能力,有的人有运气,为什么年年升职加薪得意笑的是你呢?
而社会进步得太快太快了,工资的涨幅根本涨不过房价,对一个刚大学毕业工作的姑娘,理想与现实是南北两极。
工作越来越拼命,受到的委屈与酸楚也不好跟外婆讲,渐渐地,过去天天陪伴、无话不说的外婆和孙女,在电话里罕言寡语。
沉默很久,祝卿安回避了那个尖锐而无解的问题,若无其事故作轻松:
“我在津北的工作辞了,等开春再回去。外婆,你知道我在津北工作五年赚了多少钱吗?你孙女我可是个厉害的人。这次过年要不我领外婆出去旅游,看看咱祖国的大好河山!对了,还要买黄金项链戴!”
又达成揭过问题本身的和好,祝阿婆嘴里常态化撅人:“切,我一个老婆子哪里全国上下跑得动哦,现在这把年纪一坐车就晕车嘞。”
不消会,祝阿婆又道:“你以前那工作多好的,为啥要辞职?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老板把你炒了哦?祝卿安呀,你什么脾气我是晓得的,你要从老板手底下拿钱,该忍让的时候就得收着性子。”
念紧箍咒似的:“这平时老板批评你,你得多想想。人要求进步,求上进。为什么他批评的是你,而不是别个?要多反思一下你自身哪里存在问题。”
哪有自家人胳膊肘往外拐?刚和气的婆孙俩又顶起来,祝卿安:“为什么辞职?——因为老板告诉我,他要让地里头的麦子结金子!”
说完,人砰一声摔上门进屋。
祝阿婆眼瞧孙女把门关得震天响,轻轻扇两下嘴:“诶呦,我这张嘴,跟自家人争啥子高下嘛?犟嘴!臭嘴!”
“钱哪有那么好挣?我家娃娃肯定在外头受了不少委屈……”祝阿婆盯着关上的屋门,叹口气。
一顿,她哎呦一声:“——这人肯定还没吃饭。”
祝阿婆去厨房,在橱柜里摸索一番,从角落里拎出一瓶水果罐头,在铁盆里倒了些热水,将罐头放在热水里浸着,一分钟后,轻一拧,盖子松开。
她捧着温热的瓶身,一边用抹布擦去水珠,一边道:“嘿嘿,祝卿安打小就爱吃这个,这橱柜里常备着,今天不就派上用场了么?真好。真好。”
祝阿婆敲了三声屋门,将罐头放在地上,不等应声就闪人。怕羞,像做贼似的,怕被孙女逮到起。
祝卿安打开门,瞧见地上的罐头,朝院子里张望,果然瞧不见外婆的身影,肯定又去守小卖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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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边乌云堆积,天色灰暗泛青。
起风了。
地里的麦子被狂风扯得左摇右摆,镇口的老槐树枝条呼呼往一面倒,眼看着似乎要砸向小卖部的房梁。
不多时,轰隆一声,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又逢落雨天。
空气窒闷,莫惊春坐在电脑前,整理着近一年所拍摄的照片。
一张一张照片翻过,照片拍摄时的场景、相片讲述的故事便一一浮现在脑海。他明明只身处一方院落,眼前却是辽阔的世界,各具特色的人文风情。
这往往会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自己再大的烦恼对这个世界而言,就像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实在算不上什么。
屏幕的光浅浅映在他脸上,窗外雨声淅沥,他感到一种内心的宁静。
下一秒,“砰砰砰!”,有人在敲院门。
来人应该很急迫,砸的力度又重又快,震得淌在院门上的雨珠飞溅。
莫惊春连忙起身去应门。
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雨中祝阿婆焦急的脸:“惊春啊,我家祝卿安好像出事了,能不能帮忙送我家娃娃去县里的医院,她痛得话都说不全!”
“轰隆”,又是一道雷声,接着天边滑过一道闪电。
那瞬间,闪电照亮莫惊春院门缝隙后的脸。他神情呆滞,鼻翼轻轻地缩张着,忘记了呼吸。
根本顾不上找伞具或雨衣,莫惊春扫到柜子上的钥匙就去开车。祝阿婆也跟着迅速爬进车里。车门还没关好,他就一脚油门拐进了小巷。
电脑屏幕依旧散着光,没来得及拉上的屋门、院门被风吹得撞在墙上,啪啪作响。
车急刹在祝家小院门口。
车胎猛然压过小巷路面的水洼,污水飞溅。莫惊春迅速交代一声后下了车:“祝阿婆,你就呆在车里,我去背祝卿安出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脚上还是凉拖,一脚踩进污水坑里,霎时沁凉,跑两步,裤脚也跟着脏了。
院子里风声雨声潇潇。
莫惊春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飞跑进小院,只想着,千万不要是最坏的情况,千万!快一点,再快一点!
莫惊春一下撞开屋门。
他抹了把脸上流淌的雨水,艰难睁眼,一眼就看到脸色、唇色都失色,虚软坐靠在地上的祝卿安。
她捂着腹部。脸上、脖颈上都在大颗大颗地发虚汗。身体像是呼吸困难,全身都在用力起伏着吸入空气。
那刻,莫惊春觉得那是一天无比可怕的下雨天,雨水里有高浓度的化学药品。
祝卿安看见他来了,竟还对他浅浅一笑。因没有一丝血色,美好明净的脸,呈现一种透明的或将破碎的惨白。像一朵凋零之际的花儿。
莫惊春背上祝卿安。她脸颊擦过他侧脸时,肌肤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孱弱又生动的浅笑,竭力只能用气音道谢:“谢谢喽。”
说完,人就昏过去,脸埋在他头颈处。
莫惊春以一种矛盾的状态——无比混乱又无比冷静地,开车到县医院。他将祝卿安送去急诊,寻医问诊缴费陪护,安抚照顾外婆。
一切乱中有序。
等待中,他面向医院洁白的墙壁,忽然想起自己旅途中遇上的那些宗教主义者,他们虔诚祷告的模样。
但是,他没有所谓的宗教信仰,也不信神。
他从来都只相信自己。
莫惊春手抚摸左侧的心脏位置。感受。它跳动得很快。慌乱,焦虑,迫切,恳求。
他喜欢她。
他盯着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医院过道白光亮堂,他却还是觉得那条红很扎眼。
他忽地用力收拢手指成拳,眸色有一种坚定的黑亮。
——要勇敢。
不勇敢的话,她就属于别人了。
他深暗的强烈的渴盼着——他想亲手保护她一辈子。
人生很长,但其实不容易遇见爱情;同时,一旦万幸又不幸地跳入爱河,河水会冲走冷峻的理性,使傲慢的强者跳动一颗敏感谦卑的心,使自卑游移的弱者迈出倾其所有的脚步。
我不会再纠结我的爱是否终有回应。
去完全地爱一个人,明亮的,坚定的,毫不退缩的,爱她低沉或高昂的心灵,爱她灵魂的所有形状。
我爱过你,相当于我贫瘠的灵魂曾跋涉过富足的天堂,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