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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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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渡。

镇口,祝高寿小卖部卷帘门封到地面,门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摆上两张麻将桌的空地蚂蚁影都不见,只有老槐树深灰安静的树荫,祝卿安骑着摩托车嗡一声驶过。

昨天外婆在电话里,问她还记得西巷的雷婆不?今天正好雷婆办八十大寿,让她尽量赶在正午前回来,婆孙俩一起上西巷。

祝卿安在家门口停好车,离开风陵渡时她将家里的钥匙留下了,用力推几下小院门,没开,门背后插着闩。

这老太太在搞什么古怪?平日风陵渡挨家挨户小院大都敞亮,方便邻里邻居串门子热闹,但外婆明知她今日回来,居然倒锁上了?

祝卿安用力拍门,仰头朝屋里喊:“外婆,我回来了!开门啊,外婆!”

喊了几声,屋里静悄悄。

祝卿安走到一旁院墙的花格窗往里望,日光下小院处处呈现着生活气息,但不见人,有事出去了?

“外婆!外婆!”她又试着喊几声。

这一喊,倒是把祝家隔壁院儿的李婆婆喊出来。

说起这李婆婆,人挺奇葩,不得不说。

她本名李英花,在镇里也大小算个“名人”,却不是多好的名声,人送外号“拔毛鸡”。镇上三岁大的小孩跑过她家门口,也晓得这家寡居在墙内的老婆婆的吝啬,没谁在她那里吃到过丁点零嘴。

不像镇上大部分没养老金的老人,李英花月月能收到一笔公家钱,因为她当医疗兵的女儿在一九七九年的战争中失踪牺牲,她没儿没女,明明手头富裕,没人想得明白她对别人对自己为何抠搜得近乎发止。

镇上跟她年轻时关系好的姊妹,连祝阿婆也七说八说劝过,说她这都快入土的年纪,把钱攥那么死紧干什么?说句难听的,尤其她还没个后。

到头来还不是带进棺材,不如潇潇洒洒活了?尤其她也吃七十的饭望八十的粮了,也没几年好活,年轻时时局艰难,苦,老都老了还亏待自己,打算苦一辈子?咋这么想不开呢!

但李英花通通听不进去。

真是老顽固——

李英花手挎一只藤编篮,上身一件桃红大花袄,下身却是县里一所中学的校裤,都是捡的人家不要的二手衣,不伦不类。但衣着虽滑稽,她那头银发,却总是梳得光亮齐整,人上上下下,连趾缝也打理清洁利索。

“谁哟?”李英花眯起眼睛,瞧认面前这个盘条靓顺的姑娘:

“哎呦,这不是我们风陵渡第一个去念津北大学的文状元么?”

祝卿安颔首:“哪有哪有,李婆婆好。”

李英花:“你这是?”

祝卿安手指院门:“外婆好像不在家,我身上没钥匙,进不去。”

“啊?不在家啊?”李英花表情看上去比祝卿安还苦恼。

“——不对啊。”她转而摇头道:

“一上午我都听见你外婆在院子里忙活的动静,刚歇没多久,也没出门的动静,我耳朵尖,不可能听岔。”

祝卿安猜:“在看电视?”

“啧,我知道了。”李英花合掌一拍。

祝卿安:“怎么了?”

李英花:“你小时候不是唱歌叫门的么?唱老响亮了,我在堂屋干活都大听见。你不记得啦?”

祝卿安愣了下。

李英花笑着说:“怎么哼得来着?”

祝卿安:“不可能吧,我都这么大了。估计电视声放得大,我打个电话试试。”

李英花看着她别扭的样子,脸上更是有把握,道:“你外婆就是想听你唱歌儿。”

祝卿安打一遍电话,无人接听,转头对李英花道:“李婆婆,我能上你屋呆一会吗?”

李英花又指了一下院子门:“试一下嘛。”

当陪孤单的李婆婆玩了,祝卿安无奈走回到院门,院门是有些年生的木头,痕迹斑驳,齐腰高的位置,还留着祝卿安小时候已然模糊的刻字;

站在同一个场景里,也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刻下过什么?

或许是在那时看来天塌了的一件事,比如试卷没上九十分?

老师喊叫家长?

还是别的?……

童年的记忆走马灯滑过。

她支支吾吾地哼唱起那段小调——

“风陵渡……边有座山,春山深处有人家。有个养蜂人住树屋,每天每天给小蜜蜂讲故事。讲的是什么呢?你们这些蜂蜂要胖胖地活,勤劳地活,长长地活……”

“一个二个都高寿,三个四个都勤劳……”

祝卿安已与童年告别太久,她以为唱到一半就会断掉,忘记后面的调子,但没想到从头到尾,自然而然地就全和出来。

哼到尾段时,木门后传来外婆的嘿嘿笑。祝卿安想切一声,无不无聊。

下一秒,门开了。

门后的祝阿婆笑脸灿烂:“诶呦,我们家小孩儿舍得回来啦?”

祝卿安:“……”

——好像打开了时光大门。

那时候刚好起了风。祝阿婆头上包着藏蓝色的头巾,头巾漏出的几缕银发摇晃着,戳在她颧骨上。

她背后,小院里的太阳非常非常好。

许是看今天天气格外好,知晓她要回家了,小院中央晒着几床被子;

院门最顶上嵌着颗钉子,一根结实的纤维线从这头斜穿过小院,一直牵到房檐角上;

几床彩色的棉被整齐排搭在纤维线上,人好似能闻到被子被阳光暴晒后的那种温暖的味道,让人莫名心安。

阳光灿烂过了头,小院晒着的床床棉被,拱起的形状,像是一条时光隧道。仿佛又回到天很蓝云很白连风都温柔的小时候,她只不过是去外头贪玩一阵。

“回家”二字此刻如此真切清晰。

只恍惚了一秒,看着眼前似曾相识又似曾不识的外婆,心里无端闷哼一声,像被重石头压了一下。

现在的外婆缩了个儿,只到她胸口,头发也全白,残留着两分美人风采的脸颊生了一大片老年斑,眉毛稀疏,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

但眼眶里那一对黑珠子,看上去刚健依旧。

祝阿婆这辈子生了一儿一女。

女儿心气太高,去大城市漂泊几年后,不知被哪个野男人搞大了肚子,灰溜溜回风陵渡,小镇风言风语,指指点点,麻绳专挑细处断,她在生祝卿安时竟羊水栓塞,难产去世。

儿子呢又心气太低,全身都是软骨头,二十年前春山发泥石流埋了外公,儿子嫌家里负担重,去新疆当上门女婿,一去不回作了陌路人。

从此以后,祝阿婆就不是个会嘘寒问暖的人。

年过半百,只读过一年书的祝阿婆默不吭声撑起风雨飘摇的家。槐花树下的祝高寿小卖部,十来平米,是从祝阿婆几毛几毛拨着算盘开始的。

在镇上人不知不觉的日子中,居然一晃眼就二十来年的光景了。

祝阿婆不大说软话,习惯挤兑:“咋现在才回来?再晚点太阳都下山喽。”

祝卿安从小与这位老太太呛惯了:“太阳下山了还有月亮嘛。”

祝阿婆转眼瞧见李英花:“哎呦,李英花!”

“走走走,一起去。”她对李英花眯眼笑,转头嘱咐祝卿安:

“你把摩托车停进去,搞快点,要走了。”

祝卿安摸出手机看时间,不到十点:“去那么早干嘛?十一点去也不迟啊。”

祝阿婆觑她一眼:“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

祝卿安去骑摩托车:“外婆你以前不是还说过,浪费时间就等于是在谋财害命么。”

祝阿婆:“八十大寿你还想掐点到,主角是你啊?”

祝卿安摊手道:“得,好话歹话都被外婆你说完了。”

祝阿婆扬眉一笑,作势去挽李英花。

“我不去。”李英花撇开:

“我来问你借几滴香油,我今天蒸了个鸡蛋羹,发现家里好久没用香油了。”

祝阿婆:“今天这么舍得,不拿去白川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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