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莫惊春开车回到风陵渡。
车轮碾过铺路的石子,穿过夜深人静的小巷人家,开进西巷一处露天小院坪坝。
远处群山低矮,深灰色的山影起伏连绵。四面八方传来不知名的虫鸣,显得这个夜无比安静。
莫惊春在那份沉静中,在车上坐了许久,平复心绪。
他抬头透过内后视镜,看见坚果蜷缩在后座的一角,睡着了。
他叹一口气,原本打算在路上的宠物商店买些狗粮狗玩具都忘了。这一整天格外漫长,像经历了好多事,又格外匆促,一连串巧合劈头盖脸砸来。
他顷身伸手去勾副驾驶上的运动包。
黑色大容量包内空空如也,包底散落狗背带和松紧绳。他手又探去包侧兜,左右各装着两小袋未开封的狗粮。
没由来地,他又想到她。
她现在也回到风陵渡了吗?
这次回来会呆多久?会有再见的机会吧?
她从津北回来的这一路是否还顺利?……
莫惊春抓了一下头发,自我解嘲想起四个字,自作多情,呵。他紧抿着唇,拉开车门。
这时,后座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唰得一下睁开,狗眼反着冷冷的月光。
坚果纵身一跃跳到驾驶座,莫惊春眼疾手快甩上门,嘭一声。坚果后肢蓄力。下一秒,一道虚影从半降的车窗跃出。
狗滚落到地上,又快速翻滚站立,闪电般窜出小院,黑影如梭,三两下便彻底没了身影。
“坚果!”莫惊春喊了声,下车追出去,他追到小镇最外沿,只看见月光洒满的蜿蜒路面。
忽然想起一路上,坚果眼也不眨地盯着车窗外。
——难道它在记路线?
一只狗,怎么可能?荒谬的猜测。
但莫惊春跑回小院,将刚刚熄火的车又开了出去。
快凌晨两点,县城的街市人车寥寥,路灯昏黄地兀自亮着。莫惊春慢慢开着车,视线在两旁大大小小的门店里搜寻,好容易找到一家没打样的复印店,印了两千份寻狗启示。
他开车离开复印店,走走停停,在原路沿途各处张贴寻狗启示。
已经数不清贴了几根电线杆子。
当两千份招贴最后只剩薄薄一沓时,天微微亮。车熄火在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怎么踩油门也没动静。莫惊春下车打开车前盖检查,又钻到车底,毫无发现,最后只能向拖车公司打电话。
他精疲力尽地仰靠在驾驶座上等,无意间看见内后视镜上的自己。
下巴上唇的青茬冒头,眼眸无神泛红血丝,嘴皮泛白起干皮,发型凌乱。
他没由来地想,真丑,幸好自己不是以这副邋遢样去见的她。再一想,昨天的自己似乎也没好哪去。
他扯起嘴角嗤笑一声。
笑着笑着,忽然发觉过去的几个小时明明已经忙得忘了她,但他只是稍微喘一口气的时间,就想到她。
现在看到一棵树,看到天上的一朵云,都统统会一闪而过地想起她。
等拖车公司的人到了,才发现闹了个啼笑皆非的笑话,原来只是车没油了。
拖车公司的人给车加汽油时,手机打来一通电话。
莫惊春看见来电人是雷公,他走远些,到路边红白道口标柱旁,提高声量接通道:“喂,雷爷爷?”
雷公有些耳背,自个儿说话嗓门也大:“惊春啊,你在风陵渡吧?今天是不是不出车?”
莫惊春道:“对,今天不是雷婆婆八十大寿嘛,镇上人都去你家赶礼吃席去了,上白川的人少,后天出车。”
雷公道:“这样啊。”
莫惊春听出他下扬的口气,道:“雷爷爷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害,其实也没啥。”雷公洪亮如钟的嗓门弱了点:
“你知道办寿宴要放响炮,我半月前去白川联系乡宴厨子时忘买了。不是大事,但这炮又缺不得。哎唷,只能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
莫惊春笑道:“我正好在县里,我给你顺道带回来。”
雷公大嗓门顿时痛快起来:“这样啊,正正好!”
莫惊春:“还有别的东西要带嘛?”
雷公嗯声两秒,道:“白川王婶子的枣子糕,你带两斤,她喜欢。要是收摊了,买不到就算了。其它的就没啥了。一共多少钱,你回来我给你。”
莫惊春道:“雷爷爷不用,用不了多少钱。”
雷公唬起声音:“又这样。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要你的东西。”
莫惊春耳朵压着电话,无奈地笑了下。
雷公听见那一声,唬起的声音软下来:“你慢慢回来,不着急。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莫惊春应声。
道口标柱旁是一蓬杂乱的野灌木,顺着公路,一路望过去,路四通八达永无尽头,路边的杂草也永无止境自由自在地蔓延生长。
忽然,那蓬野灌木闪动着一抹煌煌的金色。
六点,日出了,莫惊春握着电话抬起头。
大地深远,太阳霎时间从山体背后弹了出来。东方那一片山脉在一种涌动的金红色中。
莫惊春发现,这山与抱腹住风陵渡的群山很像,总觉得似乎翻过了眼前的山,就该到风陵渡了。
中国西南方的山也长得一个样。
这些年莫惊春当职业摄影师,每每穿过那连绵的大山,大山白云深处,总会出现和风陵渡一样的小镇乡寨。
一样的正在虚弱——
风陵渡群山环绕,青壮年都外出打工了,只剩老一辈和留守儿童,青黄不接。恶性循环,唯一便捷的交通,江上的渡船因为人少不赚钱,被主人家卖掉了。所以要去隔壁大镇白川镇采买物资,去卫生所看病,或者办个什么事,按老人小孩的脚程,得走上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镇上有个赵爷爷,是个跛子。
五年前,三岁大的孙女感冒,吃了家里备的药不见效,一连咳了三四天。
病越拖是要越重的。赵爷爷就将孙女背在背篼里,一瘸一拐走去镇上。孙女被颠簸得哭了一路,哭得老人家心肝都碎了。赵爷爷急得不行,却只能捡了根木棍杵着,走一长段,歇一小段。
爷孙俩走了三个小时才走到白川的卫生所,就为了看个普普通通的伤风感冒。
爷孙俩再回程,返回风陵渡时,天都黑了。
听人讲起,赵爷爷出现在镇口时,腿都打不直了。几个在祝高寿小卖部打麻将的老头老婆子瞧见,合力接了把,将他孙女的背篼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一松了劲,赵爷爷就瘫软倒下去,靠着老槐树粗壮苍迈的树干,喘气许久。
莫惊春后来听人讲起这事,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风陵渡只有莫惊春一个会开车的年轻人。
在那之后,他时间更多地住在风陵渡,专门买了一辆核载量大的面包车,定期充当小镇客车。
起初,白川有个五十多的叔注意到他这门子生意,起了心思,也跟着有样学样跑面包车。
风陵渡和周边闭塞乡寨同繁华大镇白川镇的交通曾便利过一段时间。
但没过多久,那些车被打为黑车,抓得严,罚款力度相当之大,所有的面包车都歇了。
现在,莫惊春也只能一边被罚钱,一边偶尔地载“亲戚们”上一趟白川赶集。
……
旭日刚东升,祝卿安就醒了。
她盯着旅馆刷了腻子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翻身卷过被子,想睡个回笼觉。
连着骑了五天的摩托车,手脚酸软,身体已经乏累至极。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仰躺着,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里离风陵渡只剩最后几十公里,这让她怎么睡得着?
她起床梳洗。半小时后,摩托离开了旅馆。
凌晨五点的气温是一天中最低的,祝卿安将自己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南国乡村风光一帧帧掠过。青山重重叠叠,傍山脚下一块平地修筑起集中民居,屋顶挨挨挤挤,倾斜的山坡禾苗生长。
祝卿安在红日大桥前减速,离开国道,拐进一条不起眼的乡村公路。这路,她上大学时还没有。
她去津北上大学时,得从风陵渡走到白川,再赶过路车到游仙,又在游仙换客车到飞鸟市,最后在市里换乘两天两夜的火车,一路北上。真是一段漫长的行程。
她记得离开风陵渡的那天,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那场暴雨让风陵渡的土路泥泞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