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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文学网 > 一枝山花赏一春 > 第6章 chapter06

第6章 chapter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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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时一脚踩进去,会陷进泥里。雨水砸在脸上,已经顾不上了,她和她外婆时不时互相拔出陷进去的脚,一边艰难地护着行李。

赶到白川时,她和外婆是提着鞋,光着脚的。她们俩在白川坚硬开裂的水泥路面上,踩出一串串泥巴印。

外婆在斜风急雨中抹了一把脸,狼狈的脸上焦急之色还未褪下,又半透出欣慰的笑。她一直喃喃道:“还好,还好,车还在。赶上了。赶上了!”

祝卿安坐进去县城的大巴车,扒着玻璃窗,看见外婆站在那串泥巴脚印里,冲她招着手。

大巴车很高,俯视看窗外的外婆很矮很矮,外婆像个小孩儿一样开心地笑。

离开风陵渡那天风驰雨骤,回来的今天天气却格外的好。

十一月尾,山间的红叶也开到了尾,树枝头已经稀落。还记得那年雨打红枫的声音,嘈嘈切切。

此刻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山间只有风,光风扫过叶子的声音是很清净的,沙沙轻响。

半月前给外婆去的电话里,外婆跟祝卿安说她现在回来方便了,风陵渡外的那条土路政府给修成了水泥路,一直修到镇口那棵古槐树,镇上好多四五十的中年人都买了摩托车和电瓶车,那路骑摩托一路非常畅通平稳,再也不像她小时候那样了。

祝卿安骑摩托车行驶那坚硬的路面上,路是好,但速度却越来越慢。

在树叶沙沙声里,摩托车的轰鸣反而是有些刮耳,这路熟悉又不熟悉,她慢得像个不速之客。

隔着两三千公里时,她有跋山涉水,一往无前的闪亮眼睛;隔着几十公里,她宿在旅馆做的梦都在摇晃迫切。

但真的快到了,风陵渡近在眼前,她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了……

这时,正驶经一段由下及上的陡坡,右侧盲区突然拐出一辆三轮。

三轮车冲在下坡路,坡陡刹不住。

拉三轮的老头颈子拉老直,像丹顶鹤,急冲冲摆手道:“让开!让开!”

祝卿安降速将摩托车打偏,但两秒后,与三轮擦过时,还是响起一阵呲啦啦的刮蹭声。

交错而过,祝卿安一口气加油门冲上这段陡坡,停在一片半扇型的慢坡,架起大脚架,下车检查车身。

果然,从头至尾刮出一条粗线,她手指摩挲那条划痕,车伤到底漆了,修理费估计得小几千。

那老人过来了:“那个……”

他看上去年纪颇大,牙齿脱落不少,嘴唇凹陷进去,说话有些吞字:“哎唷,真不好意思,我刚急着送孙女上学。”

祝卿安打量起这对爷孙俩。

老头个头皱巴,颧骨拿得很高,看上去有些凶。相比之下,他孙女就软乎多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老头大腿根后,水灵灵一双眼。但老头带小孩不太把细,小姑娘身上的衣服过于宽松,不太合身。内里的长袖衫下摆一拳头范围,滚着一圈浅淡的污痕,整体还皱。

老头咽了一口唾沫,浑浊的眼瞄着摩托车说:“这车,不便宜吧。”说完,沉沉吐出口气。

祝卿安没出声,似乎也能预想到之后的剧情,接下来应该是同她讲述他们的拮据,哀求她能宽容一些。

祝卿安让自己的眼神不要刻意扫到小姑娘,她不想伤害一个孩子的自尊心。在一个孩子的童年里种下窘迫和自卑的粗陋情绪,这实在残酷。

小女孩与祝卿安对上视线,只一秒,小女孩就迅速垂下头去。她手用力地攥住下衣摆,带泥巴的指甲缝忐忑不安。

“不用赔了……”

“我们赔!”

两人同时出声。

祝卿安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爷子脸颊上扬起笑,不埋怨,不尖锐:“年轻人,是我的过错,我刮了你的车。修车费多少我一定赔给你。”

“但是吧,要是太多……”老爷子咽一口唾沫,后平镇心气,笃定道:

“家里怕遭小偷没那么多现钱,我先给你写张欠条,给我儿子打电话。你放心,我不跑,要不现在叫个公安来?”

“每个人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看你还挺年轻的,读完书刚入社会没两年吧?害,年轻人好不容易买辆车,挣钱也不容易的吧……”

祝卿安微仰头,望见蔚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漂浮,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清新。

不知道其他人离开家乡出远门闯荡是否一帆风顺?祝卿安是处处碰壁。

上大学的那趟火车就被偷生活费,她不敢跟外婆说,连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咸菜。

上班第一次租房,遇上房东不讲理涨房租,将她的行李直接丢到楼下,撵她走。她记得那个晚上,她裹了一件长外套在公园长椅上,一边静静等待天亮,一边听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孩子拨着吉他唱歌。

祝卿安犹豫了一个小时,才在女孩面前的琴盒里投了一百块钱,两人由此说上话。

女孩告诉她,她来自甘肃,一个在中国没什么存在感的省份,她们那里的土地荒凉,让人又恨,又爱。

她夸祝卿安很漂亮,很羡慕,不像她,皮肤很糙。

她还告诉祝卿安,她想签音乐公司,发唱片。家里人都不支持她,她一定要等到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从津北风风光光地回甘肃去。

她同祝卿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幸好,现在还是夏天呐。两人挥手告别。

这座梦想之都呐喊又激荡,两个年轻的女孩萍水相逢过一次,就再也没见过。

天亮后,祝卿安将身上的长外套折进行李箱,拖着箱子去了公司。

她在公司通宵加班了两个晚上,还有两天晚上随便找了便利店和KFC的快餐店休息,中间奢侈地睡过两晚快捷酒店,洗澡洗头免得身上发臭。

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一星期,才找好新的房子。

还有,一定要管好自己廉价的孤独感。不要因为津北天黑太早,夜晚太长,孤独作祟,去随便和人谈心,去随便谈恋爱,去放纵堕落。那些短暂的快乐,根本弥补不了你渴望年少有为的野心和现在寂寂无名的空虚。那只会消耗你本就弱的自己。

忍下因为弱而孤独的自我,才能滋长向强大的自我。

总之,她终于变成熟了,在成人的社会游刃有余、独立强大。

但怎么才刚回到故乡,一个陌生的家乡人,简单一句话,就让她好像看见十年前初出茅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自己。

祝卿安吸了一下鼻子,对老爷子摇头说:“不用了,老爷子,你走吧。”

老爷子拔高嗓门:“那哪成啊?这车是我刮得,明明白白!我就得承担责任啊。”

祝卿安指了下那条刮痕,摆手说:“我刚架车检查,只是外观磕了点,不影响使用。”

老爷爷瞪着眼睛:“真的?”

“真的。”祝卿安点点头,指着小女孩开玩笑说:

“要不了多少钱。用你孙女水彩笔就能补个色,哪里要什么钱啊?”

闻言,小女孩也不再局促,仰脸粲然一笑。

“那就好,那就好。”老爷爷道。

解决完插曲,祝卿安再度跨上摩托,戴头盔时,感到晨风微凉很美好。

正因为存在这样的一些时刻,所以步入社会真正地长大后,她还是选择成为一名善良的好人。会在地铁公交上让座,会救助流浪动物,会给朋友圈看到的每个水滴筹随手捐上几百块……

她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温度的。

行将要走,祝卿安回头望了眼,这才发现老爷子走路一瘸一拐,是个跛子。

小姑娘爬上车兜子,拍拍爷爷的背,示意坐稳当了。

那七八岁的小姑娘还扎着漂亮的双尾辫,辫子随着车的晃动,一摇一荡。

“小赵啊,你把这件事当成昨天发生的作文作业交上去。你以后一定要记到把作业带回家,晓得不?”

“爷爷,走快点,除了一篇语文作文,我还有数学和英语,我都没时间抄作业了。”

“……抄球抄,你抄了成绩还是照样差,搞球不到啥子。还不如不抄,免得累到自己了。”

“哇,爷爷,你说得好有道理哦。”

“害,你妈老汉,我们一家人成绩都差,没哪个好的,你成绩差是应该的。爷晓得你考不到高分,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嘛,我们这家人就没读书那根筋。”

“但是哈,你可以不擅长读书,但一定要读过书。读书真正的意义不是考高分,教育真正的意义是晓得道理,明智开化。”

“爷爷,听不懂。”

“听不懂正常,这话是我小时候一个秀才公讲的,我一直记到起。你要是一下就懂了,有这个聪明脑袋,我们家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爷子乐呵呵一笑:“你只要记到起,做人可以考不起大学,可以不成功,但一定要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

“哎呦,这句话有水平哈,你作文结尾就写这个。”

“爷爷,那开头写啥子呢?”

“星期天,天气晴朗,我的爷爷很有智慧。”

“中间呢?”

“哎呀,是你念书,又不是我念书。中间自己想,恼火得很。”

乡音真亲切啊。祝卿安笑了一下,目送一老一少消失在两山低处的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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