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花跟着祝阿婆进了灶房:“捡鸡蛋的时候落地上了。”
“李婆婆再见。”
注视着李英花离开,祝卿安手肘拱了下祝阿婆,悄声道:“真不去?”
祝阿婆眉一挑。
祝卿安:“镇上人可都去了,不去不好吧?”
“所以嘞?”祝阿婆拉上院门,边道:
“她李英花会舍得这份钱?”
她试着推两下门,确定锁牢:“有五六年了吧,红白喜事她都不去。她赶礼出去,两脚一蹬,以后都收不回来,还管那么多作甚?至于人嘛得罪就得罪了。”
十点到场,还真不算早。
巷子里摆开十张大圆桌,红色塑料布往桌面薄薄一铺,围桌的蓝塑料凳被老人和孩子已经坐去半数,热热闹闹,老人家们都有点耳背扯着嗓子说话,小孩哭闹玩耍,雷公雷婆穿梭其中招呼客人。
流动厨台那边,切菜声、炒菜声、拍案板声,乒乒乓乓。
整条巷子人声鼎沸。
祝卿安向照面的长辈一一点头,微笑,你好我好他也好,跟着祝阿婆好不容易挤到寿星那,祝阿婆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
祝阿婆挽上雷婆,热情得跟亲姐妹似:“雷幺妹,看看我们家祝卿安,以前还有点黑蛮,现在是不是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我没吹牛吧”
雷婆看祝卿安:“哦呦,女大十八变,卿安你现在是越长越漂亮了。”
“雷婆婆好!”祝卿安颔首:
“您瞧着也一点没变呢,风采如故。雷婆婆寿诞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雷婆笑:“好好好,你也好。”
祝阿婆抢白道:“好什么好呀?她年纪不小了,从来没见过带个男朋友回来给我看看,一直忙事业。我直发愁。”
雷婆:“年轻人忙事业也好,挣钱嘛。”
祝阿婆:“男孩子就算了,可她是女孩呀,女孩的青春值钱的就这么几年,错过了,以后生孩子身体遭罪哦。”
雷婆:“也是。”
祝阿婆总算说到了点子上:“所以啊,你手上肯定有合适的,给我家祝卿安介绍一个。”
“当然好呀。”雷婆顺势看向祝卿安:
“卿安你有什么要求,同我说道说道,婆婆一定给你说个好的。”
祝卿安:“……”
怎么这一招一式,她就被架上了。
她有什么要求?她能有什么要求?她压根就不想提要求。
她不想结婚。
当然,小镇小地方的,观念传统,一直说就会被添油加醋成这人脑袋出毛病是神经病,有时候话不说得白更有用。
祝卿安乖乖巧巧笑着,嘴上开始跑火车:“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摆一下我的要求。”
“这首先吧。我一米七二,至少也得找个一八零往上的吧。”
“其次吧,我这人看重物质。俗话里都有一句门当户对。我年薪百万,又有学历又漂亮,样样都拿得出手,这条件怎么着也得配个身价千万、上亿的有钱的吧。我还要年纪相当的那种。那种出去吃几顿饭买个包,就得月光吃土的男人还是拉到吧!”
“而且我要找帅哥,这帅啊,还不能只是普普通通长相端正的,我要那种惨绝人寰,惊天动地的大帅哥。”
有个旁听的长辈眉毛压了又压,终于压不住好心劝道:“卿安啊,你这要求也太高了,长相不能当饭吃,过日子啊还是得找老实的。”
祝卿安点了点头,略微忖度,颇难为情道:“可是如果不够帅,我怕我结婚后吃着家里的,看着外头的。”
“……”
祝阿婆一声砰拍了桌面!
若说孙女是只小狐狸,她个老狐狸还看不穿耍的什么把式?祝阿婆厉色说:“祝卿安,你好好说话!”
祝卿安点了点头,叹气道:“那我放宽些条件吧。”
雷婆:“是的,先见面。诶——没准互相有眼缘哩,要求先不要定那么高。”
祝卿安吐出震撼名言:“对,感觉重要,性别不重要!”
雷婆:“……”
“放屁!”祝阿婆高喝一声。
她手指抖索指着祝卿安,胸口气得起伏,却憋不出话来,片刻后说:“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管你了!看没人管你,你就好受了!”
祝卿安也是个火辣椒:“那我就自个儿管自个儿。”
祝卿安是外婆养大的,俩人脾性一个炉子里烧出来的,都硬的像块石头。两人各自扭开头去,入桌干坐到十二点,也没互相说过一句话。
开席前一刻钟。
巷子口远远地点燃红鞭炮,劈里啪啦,震得人耳朵都发聋。
祝卿安听见身旁的外婆深沉地叹了口气;
她偷觑过去,见外婆眉目恍惚,似是触景生情,感叹岁月留不住,一晃八十载时光眨眼而过,她们这一辈的老伙计一个接一个与这人世间辞别,剩下的人生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了。
祝卿安也有些落寞,眨了下眼睛,嗔怪自己,怎么才刚回来就跟外婆杠上了?自己多大个人了,明明知道该怎么圆滑,但就是在外婆面前耍意气。
上菜的婶子放了筷。
祝卿安在碗里倒了滚水,先烫好的一副筷,默不作声搁到祝阿婆碗盘上。
祝阿婆拿了筷,吃起菜来。
虽没说什么,但祝卿安知道那是揭过和好的意思。
“——谢谢大家来!我也不晓得说个什么,大家吃好,喝好!”雷公一桌一桌招待过去。
席面朴朴素素,但热热闹闹。
没多会儿,雷婆过来,还从巷头拉来一个男人。
巷头刚炮完的白烟弥散开一片天。来人从浮动的烟雾中走来,衣服上避不开附上烟屑的味道,些微呛鼻。
他身量极高,雷婆只能扯住他小臂过来;
那人耷拉着头,精神看上去有些消颓,没精打采拍去外套上一片红碎屑,再抬起脸,眼尾冷淡地上挑,不大情愿。
“卿安啊,我寻摸着你这条件,确实难为人了。”雷婆话一停,话锋陡转:
“但这巧了不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咱们风陵渡里正有个合适的优秀青年,高富帅!”
祝卿安:“……”
不是,她条件都这么苛刻了,咋还能找出人?是该怪这风陵渡真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吗?
同时一旁,莫惊春则错愕地看着祝卿安。他下意识想换上副矜和的表情,但他上一秒的神色太冷,用了二十八年的五官蓦地不知怎么使唤。
祝阿婆手中筷掉了个头,打向祝卿安手背,让她礼貌。
祝卿安不情不愿站起身。
真是巧了,这优秀青年还是坚果的领养人,昨天俩人刚见过。
前前后后吃吃喝喝很是热闹,衬得中间她们这桌冷了场。
“祝阿婆,认得吧——莫惊春。”雷婆对祝阿婆介绍道,又看向祝卿安:
“卿安呐,这孩子是镇上人看着长大的,你外婆也知根知底,不止能对上你的种种要求,选人最关键的一点,还心地好!”
雷婆扯了下莫惊春的手臂,使眼色:“惊春,愣着做什么?赶紧做个自我介绍啊,还等人女孩主动啊?”
背后那桌有一伙老头吹牛拼酒,莫惊春连连熬夜木了的脑子,在各种被迫接收的声音信息中浑浑噩噩。
他视线不知往哪放,偶然一秒无意对上祝卿安的眼睛,紧张闪躲,口干舌燥。
雷婆说完,他下意识接过,却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和尚念经般:“我叫莫惊春,二十八岁,净身高一米八六,省大摄影系2012届毕业,毕业后……”
“等等。”刚听了个头,祝卿安径直打断,目光冷淡:
“你搁我这求职呢,帅哥。”
她的视线只在莫惊春身上普通地停留了一秒钟,移开:“换个人吧,他不行,没那个眼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