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莫惊春翻身坐起。
遮光窗帘今晚拉得并不严实,清白月光从阳台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至床被拉上一条虚浮的光线。
难怪,他做了个许多年不曾做过的梦。
他盯着床被上那处光影看了许久。他今夜反常地有些心绪不宁,不止窗帘没拉严,阳台的推拉玻璃门也没关上。
带点凉意的夜风蹿进室内,窗外巷子深处传来车辙碾过路面的声音,他睡意彻底褪去。
他还呆在市中心工作室这边,所以失眠也不至于无事可做。没开灯,借着清浅的月光,直接拉开窗帘,房间内的一切有了深灰色的影子。他径直走进暗室,没穿鞋。
他想洗一些照片,镊子夹着相纸轻轻放入显影水里。三秒后,手指不知怎得松了力,相纸缓缓下沉至底。他想重新夹起来,试了两回放弃了。
他走出暗室,捞过沙发上的外套,扣上顶黑色棒球帽,随意在脖颈上挂个相机,出门。
他掏出手机点开购票网站,想再一次毫无计划的随心出发,停住,明天他得去见流浪狗领养贴的发帖人,后天雷婆八十大寿,还得回风陵渡一趟。
他摁灭屏幕抓着手机,漫无目的看了圈灯海煌煌的城市夜街,那就散个步吧。
不知走到哪个灯火辉煌的街头,上半张脸沉在帽檐的阴影里,唇线抿直,就着手机,顺手打通了一个号码。
“哪个龟孙这大晚上扰爷爷清梦啊……”一接通,听筒里是周陆决带着浓浓倦意嚷嚷。
莫惊春:“周医生,来了好多急诊患者,速回医院。”
周路决呵呵:“不,我一精神科还加班?市精神病院炸了?莫惊春,这把没骗到你爷爷吧?嘿嘿。”
莫惊春啧了声,感到自己今晚确实降智了。
周路决:“心情不好?”
莫惊春:“很好。”
周路决:“骗鬼吧。”
莫惊春一个人独自成长,母亲即使也缺席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过于亲密的关系,但他一直自我感觉自己这株祖国未来的小花朵长得蛮好的。
在安静的小院消磨童年,童年的时光实在无边无际,格林童话、皮皮鲁与鲁西西、与哈利波特书都翻卷了,便去翻开了很多很多的严肃文学,因此建立了广阔而正确的三观。
他学习向上成绩良好,更没有和其它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染上抽烟、打群架甚或滥交的坏习惯,甚至于他善良懂礼貌,相信着世界美好。
但上大学后,同寝室专业对口已经是研究生的周陆决哗哗翻教科书,指着说你这家伙真有病,不然就是课本错了。
二选一,还是他有病吧,哎。
他是那时察觉到自己是有点毛病在身上的:恐慌人群;睡眠障碍;认知情绪障碍。
有病得吃药,他是个好孩子,完全不抗拒治疗。
他接受治疗还不用去医院排号,周路决领着他隔三岔五上自家导师办公室一趟就成。
一寝室粗心大条的大老爷们,人都心好,刚开始在寝室走路说话都跟小姑娘似的细声细气、温柔似水、嘘寒问暖,后来,他们都成了一辈子的哥们。那真是一段鸡飞狗跳、颇为有趣的大学时光。
周陆决套上衣服:“兄弟,现代社会了,能发微信就不打电话的,你这反常啊。”
“失眠?头痛?还是……”周陆决猜测。
“没那么严重。但我想不明白我今晚为什么会心慌?可能最近太累了?需要吃些安神安眠的药?”莫惊春脚下踢到块石子,脚趾一股痛觉,低头,才察觉他没换鞋就出门,脚上还是拖鞋。
周陆决:“什么想不明白?”
莫惊春眸子盯着路灯映照昏黄的地面发神,说:“我梦见她了,有些心悸,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她了。”
周陆决:“谁啊?”
莫惊春一噎:“……你跟我装?”
片刻后,周陆决反应过来:“哦,想起来想起来了,她!你那个白月光嘛。”
周陆决扯着嘴角,用消消乐unbelievable的音效说:“不是大哥!这都多少年了,你还一直喜欢她?”
“没有。”莫惊春冷冷否认。
他漫无目的走着,又否认一遍:“我没有还在喜欢她。”
周陆决:“你看我信么?”
“这些年我都没有主动关注她的消息,她对我来讲只是一个陌生人。”莫惊春说:
“梦里她的脸也是一片空白,十年没见了,哪有一个简单的学生时的暗恋会持续十年?哪怕有一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她人我都认不出来。”
深夜街头,混沌交错的霓虹灯总让人心生些感怀。莫惊春慢慢走到一处红绿灯下,等红灯。动作一旦停止,嘴边就生出些话头来。
他兀自陷入想象的环:“这个年纪,可能她已经要和长期交往的男友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性格变了,长相也变了。一个已经陌生的人,还喜欢?讲不通。”
周陆决:“可是你否认了我一大段,你很难得讲这么多话。”
莫惊春:“……”
“梦见一个人,从科学角度讲,”周陆决说:
“是你潜意识里还喜欢这个人。你的身体接受到了大脑神经组织的信号,所以在梦里,你会梦见,你疯狂想见的那个人。”
莫惊春再次否定:“我不喜欢她了。”
周陆决继续侃:“从物理学角度,梦是你与对方的量子纠缠,或许是过去的人要回来了,她将重新出现于你的命运中。”
“……”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莫惊春还是蓦地失语。
听筒内沉默许久,周陆决甚至拉远手机看了眼,才知道对面那混球没挂。他瞧莫惊春这反应,叹一口气。
周路决道:“但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我要提醒你,你是一个从熟悉的不变与重复中才能获得安全感的人,你分得清是喜欢还是执念吗?”
他口风一转:“而作为一名兄弟,我真心实意希望你好。过两年你也三十了,兄弟,去找个好女孩试试吧。”
深夜的街头空无一人,过很久路上才会划过去一两辆车,但莫惊春还是等到绿灯才抬脚。
“人不谈感情就活不了?”莫惊春笑了笑:
“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
“我见过很多人,双相、抑郁、焦虑、创伤应激,在足够被爱下他们也会好转治愈,甚至幸福的。”周路决说。
莫惊春直截了当:“我不需要。”
周陆决再劝一句:“你不去和一个真心喜欢你的硬碰硬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兄弟,我明年可能也要结婚了。对象是相亲认识的。”
这话把莫惊春震惊到,他杵住,对应付人情往来很是苦手,声音干巴巴:“恭喜啊,婚礼什么时候,我红包封个三万块,你觉得如何?”
看得出来,你娃没什么社会交往经验。哪有人当面问封多少?
“我那是重点吗?”周陆决忍住白眼:
“我想说的是,我跟你说真心话,你知道我大学里跟阿慧谈过,我那时可以傻到把豆花揣怀里,整整两年凌晨六点半等在她家楼下。”
周陆决:“我那时真喜欢她。结果她不是先天性心脏病走了嘛?我还以为我一辈子也走不出来。后来听父母话跟门当户对的女孩儿相亲,我没觉得我多喜欢她,只是顺眼。”
“前天她跟我说她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我跟我父母说了,后天准备见家长,流程走起来,结婚……对我来说好像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而且,慢慢地,我觉得未来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
周陆决在听筒里好像浅浅吸了口气:“我想说的是,兄弟,我年轻时也傲气,但现在也将就了。其实长大后的世界不是你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的,大部分都是事与愿违的,每个人都是将就地生活。你也可以试着对这个世界摸棱两可一些,或许会感受到平凡的幸福。”
听出来周陆决惆怅了,莫惊春想了两秒,加码:“那我封六万六,如何?”
周陆决:“……”
但鉴于这数额颇为可观,周路决为财所动,说:“谢谢兄弟。”
过半秒:“兄弟,日子定下来我给你发请帖,你一定要来。”
过半秒:“兄弟,虽然你已经治愈稳定有两三年没用药,但今晚不是又心慌失眠了嘛,有空来医院,我领你去开副中药调调身体也是好的。”
莫惊春看了眼时间,接近凌晨四点,他开始往回走:“这两天有事,大概后天?”
“行。”周陆决这会换了个思路,又道:
“兄弟,白月光还在人世吧?”
莫惊春:“……?”
周陆决:“其实,你要不主动追一追?当年咱们那帮兄弟现在都大差不差,找了差不多的对象成了家。但如果老幺你真能娶到你爱的人,我都幸福得替你哭,真心的。哪怕人结婚了,现在这社会,离婚的出轨的,西瓜哈密瓜一箩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