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手发抖。
它看起来如此幼小,明明生命才刚刚开始。但等第二天的天一亮,它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尸体在嫌恶中和垃圾一起运输焚烧,然后存在过的痕迹荡然无存。
它是只幼崽,面对世界,它不够强大。
那它的妈妈去哪儿了?
妈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剩弱小的它独身流浪,吃尽苦头。
北方的城有一句老话,流浪的猫儿狗子春生冬死,是它们的命。
弱就好像是一种罪。流浪动物弱了,就物竞天择被淘汰掉。
而人类世界里,衣、饭、病,需要钱。要是不幸还拥有梦想、家人、善心、欲望、虚荣,那就需要很多更多的钱。
但社会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成功的,有人成功,就一定有人失败。津北这座梦想之都,几个梦想高高飞跃的瞬间,下面则是数百倍数万倍数量的遥望的梦想黯淡破产的尸山。北漂者如过江之鲫,北漂者的失败者也如过江之鲫。
社会失败后不甘但只能认命的平庸者者才是绝大多数。
那一刻,年轻的祝卿安心底无限恐惧——失败的不可以是她!她这辈子不可以活得一败涂地!她一定要出人头地,在津北活出个人样!
那年的雪填满停车场,所有的车像陷落在沼泽地一样陷落在大雪。
时光流转。
今时今刻,雪飘在眼前这只脏兮兮的狗身上,它活灵活现地晃一晃,生机昂勃。
这是一条正沸沸扬扬的生命。
白榆顺着她视线望去:“别看了。这些狗在津北像野草一样到处生根,泛滥成灾。”
祝卿安没吭声,她眼睛一眨不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在漫天大雪中与那狗相持了片刻,她自顾自走过去。白榆拉了一下她:“你想干什么?”
祝卿安耸了耸肩膀,没脸没皮笑说:
“好死不如赖活着嘛,津北活得艰难,走了便是!人都知道往北上广跑,那狗哪怕讨饭也得选个好地方嘛。我想先领他看医生,再试试能不能找到个领养人或者爱心机构。反正我一路南下,两千多公里,总有好心人吧。”
“实在大不了,就跟我回小镇。冬天要来了,南方讨饭总比北方强吧。”祝卿安弯腰细看:
“这是只土松犬,好养活,而且很护主懂事。白先生,你要不要捡回家去?”
“城市有禁养条例,涵括了这个品类的犬种,只怕不行。”
白榆对狗毛过敏,他性格天生也不亲近动物,道:
“这是只流浪狗,品种模样也不讨巧,它很麻烦。”
他语气平淡得出结论。
“无所谓,试试呗,又不需要我付出多少。”
祝卿安扯起嘴皮子爽朗一笑:
“我能力小,没大本事帮全天下的流浪动物,但这一只我看见了,就帮定了!”
既然祝卿安要帮,白榆并不阻拦,物竞天择他不在流浪狗是死是活,他只会从这件事上觉得祝小姐善良可爱。他松开祝卿安腕上的手。
祝卿安解开手机,给小狗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没有美化,原本真实地直接上传到社交媒体。图中,狗瘦弱平凡,脑门上三撮黑毛杂色,眼睛炯炯看穿镜头。
帖子的编辑文字简略,说她捡了一只流浪狗,希望为它找一个主人,范围定在她南下途经的几个省份。
帖子发出去石沉大海。
祝卿安并不在意,她一路南下回风陵渡,约莫需要骑行一周,她早上发、下午发、晚上发,她天天狂发!
摁灭屏幕,手机扔回兜。朝狗狗“嘬嘬”两声,思考该怎么把它拐上路。
思忖三秒,她偏头问白榆:“白先生车上有吃的吗?”
“哪有给点吃的就跟你走的?”白榆说:
“哪那么好骗?流浪狗警惕心更重。车里只有坚果,行么?”
“嗯哼,试试呗。”
祝卿安笑眯眯摊开手,十根手指头抓空气:“谢啦!”
祝卿安剥开坚果壳,将饱满的果粒扔在狗狗面前。她又打开保温杯,倒了热水在杯盖里,放到地上,后退让开,展示自己的善意。天气很冷,她手指已经被冻红了。
薄薄的热气在狗狗面前晕开,映出它湿漉漉的眼。
狗也是需要每天饮水的。而北方冬天吃水困难,小动物经常生吃雪。狗当然不知道,雪上会洒融雪剂,但它遭罪后的生存经验是,雪吃了它会上吐下泻,是不舒服的。
狗黑亮的眼睛只闪过一瞬迟疑,就伸出舌头大口大口汲取杯盖内的热水。
羊毛围巾覆盖上狗脊背的一瞬,祝卿安明显感觉到它身体瞬时僵硬。它停止动作。
祝卿安轻柔地、一下一下擦拭着它的湿毛发。狗狗逐渐恢复进食,身子和腿不再哆嗦,缓稳下来。
某个瞬间,它伸出舌头似乎想舔舔祝卿安的手背。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肮脏吧,它只低低地呜咽一声,表达谢意。
热水、坚果、被丢弃却充足的狗粮和轻柔的关心,狗狗已经很久没这样大餐一顿。
过了很久,祝卿安手已经冻得快没知觉,生疏地抚了抚狗脑袋,指着自己的摩托车,神态认真:“你愿意跟着我离开津北,奔赴一场未知的、跨越上千公里的冒险吗?”
她身后,白榆淡笑“它怎么可能听得懂?”
就好像拆台,狗狗前爪猛地跃上祝卿安掌中,兴奋地狼化,嗷呜——嗷呜——。
白榆哑言:“……”
他抬头望了眼大雪纷飞的天穹,难得感性地感慨一句:“万物有灵啊。”
让白先生这大忙人陪着吹那么久冷风,祝卿安歉疚道:“不好意思啊白先生,耽搁你这么久。”
白榆这类人,只要他想,为人处世各方面虑无不周:“没关系,今天我休假。要不狗先放我车上?先折回城找一家宠物医院处理一下,你摩托车不好带。”
祝卿安绕到白先生低调的奥迪车后门,狗却吠两声,抗拒挣扎。她稀奇呦呵一声:“不愿意坐小轿车啊?行,随我,机车骑着才拉风!”意外的是,让那狗上摩托车也不愿。
祝卿安只得把狗狗重新放回地上,看看它到底要干什么。总不能是反悔跟她走了吧?
狗径直跳下摩托车,直直往垃圾箱那儿奔。
它停下用前爪踢踢那袋过期的狗粮,亮晶晶望向祝卿安。见她没反应,脑袋焦急扭来扭去。可惜她这个人类实在愚钝不开窍,狗叹气一声,这个人类看着挺大一只应该吃挺多,不带上这粮,她俩明后天可怎样活啊?
狗自力更生用牙咬住纸袋边沿,瘦小的身子在大雪中努力拖拽,拖出两米雪痕。
纸袋稀里哗啦,突然破了个小洞。狗不知道,继续拖,一用力拉,纸袋大破开。粒粒粮食倾泻而出,冲在雪地上。
狗狗愣了一瞬,摇摆的尾骤然塌下来。它企图把狗粮一粒一粒咬着放回去,弄巧成拙纸袋破口愈拉愈大,狗粮撒得满地都是。狗狗呜呜个不停。
祝卿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了一下,刺刺麻麻。她走过去,摸摸它脑袋安慰:“没事,我给你买好的,这本来就过期了。”
总归不是人,它并不懂祝卿安的意思。但大致晓得是要它听话,离开这里的意思。
狗恋恋不舍地望了眼那珍贵的美味,垂着脑袋走向摩托车,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后来过很久,祝卿安都想不通,为什么坚果可以那么容易就跟她走。或许是万物有灵,或许是他们注定有缘分。又或许仅仅是,在坚果流浪的一生里,她是唯一喂过它的人吧。
在祝卿安南下的第三天,帖子有了准信。
截至今年2017年,这个世界已经有超过80亿人口。网络上的信息更是海量,即使穷尽一个人一生的光阴,也不过才窥过信息世界的小小一角。
所以当莫惊春蓦地看见照片上的那只狗时,他想滑拉走的手指滞在半空中许久,许久。
那时飞鸟市还在雨水缠绵的深秋。雨一下,无休无止,一连好几天都铅云沉沉。雨从房角瓦片滴滴答答漫下,将房主人出门的脚步拦下。
莫惊春最近刚从西藏回来,好几天的雨,他便没回风陵渡,呆在市中心这边的工作室,闭关洗照片,选取哈苏国际摄影奖的参赛照片。
那是他第五次前往西藏,这次照例选择一条之前没走过的路线。
那是他高反的第二天,本来已准备返程。却在一处海拔近5000米的雪线垭口,在一片乱石满布,茫无边际的流石滩,相逢一簇正巧花开的塔黄。
塔黄这种植物,一生只开一次花,花开后就会死亡。
它是青藏高原的吉祥三宝之一,遇上它花开,就像追逐日照金山一样幸运难得。
更神奇的是,那一个瞬间,有只绢蝶也停留在塔黄上。
高山绢蝶这个物种,在茧蛹时便要熬过零下十几度,几十度的极端低温才能迎来破茧。
它被人类赋予了一个很浪漫的意义,“离天堂最近的蝴蝶”。
在那处堪称生命禁区的垭口,一行人因为那一幕,莫名就流泪满面。
随后,他们为生命欢呼,对自然敬礼。
队伍里有一个外国人,他激动地拥抱过每一个人,亲吻侧脸,大喊“上帝啊!上帝啊!”
莫惊春没有宗教信仰,也不是植物学家,但他也因为那股莫名的情绪而感到心绪翻涌。
所以他按下快门,捕捉了那个瞬间。
可惜最后呈现的照片绢蝶却飞走了。塔黄不是国家珍惜保护植物,也没有任何经济或药用价值,他那天高反状态欠佳,构图也有点缺陷。
他在西藏的一路上,路过许多奇迹与感动,许多的山脊,许多的垭口,拍摄那么多张叫人惊叹的照片。
他把自己封在工作室两天,一轮一轮挑选参赛照片。
明明在最开始就把那张存在构图缺陷的照片剔了出去。但上交时,还是用它替换了最后三张中的某一张,投稿至赛事组。
此刻,他刚出工作室,撑着把黑伞,看见屋门边出发去西藏前栽下的矮树苗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他走去过,在路人看傻子的眼神中,把伞分给矮树苗一半。
他上身一件宽大黑色棒球外套,一条同色系配套棉质长裤。雨将他半边左肩泅湿,黑色晕深,他却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
刷了会新闻资讯,切出到相机,他突发奇想给此刻陪他的矮树苗朋友拍了张照片。然后又继续刷手机。
黑伞面噼里啪啦砸着神经质的雨,世界好像很安静,脚边的植物无声无息地活着。
网络上各种信息爆炸,搞笑的,感动的,感伤的。他走马观花,眸色波澜不惊。
直到翻到一条送养流浪狗的帖子,手指停住,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在网络上领养流浪狗是件挺麻烦的事。即使一个人有爱心,光周围多的是流浪动物等着人大发善心,何必去同一个陌生人线上线下两端斡旋。
尤其,莫惊春还是个很i的i人。
但发帖那只流浪狗特别像他童年记忆里养过的老狗,老狗的脑门上也有傻得冒气的三条杠。
其实关于那条陪伴他长大的老狗,他并没有什么遗憾。他知道,万事万物都终有消亡的一天,包括人类本身的死亡,他自己的死亡。
关于老狗的记忆也被时光逐渐消磨,也很可惜没有留下相片。到现在,他已经忘记具体的模样,只有那个脑仁上的特征在脑海里留下印象。
他当职摄,这些年走世界,那些番邦风情的异国街巷,各种肤色不同人种聚居的大城小镇,有人生活的地方自然有狗,没人生活的荒漠险境还是有狗。每次窜过一只狗,他就下意识第一眼先望向狗的脑门。
什么怪味癖好,莫惊春腹诽。
认识他的朋友都说他是个只有从重复里才能得到安全感的人,他这个人恋旧、单调、无趣。
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莫惊春竟然有有一分神经质地认为,照片里的狗,可能真是轮回投胎来找他的。
就像他刚从传说净涤灵魂的西藏回来,又误打误撞拍下颇有神秘色彩的塔黄。
一切的一切,有点冥冥之中的味道。
莫惊春自我嘲讽扯了下嘴角,一边心骂自己神经病,一边给发帖人发私信。
他言简意赅表达意向,后概述自己经济状况、性格年龄和养狗经验之类。
除了开头那条礼貌客气的“你好”,i人没一个字是废话。
……
收到私信时,祝卿安在高速附近一家连锁酒店落脚。
她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浴巾陷在酒店大落地窗的沙发上,等餐食送上来。
天色将昏未暗,她望着大落地窗发神,窗外车流灯混着霓虹灯,连成线。
“——哔哔!哔哔!”坚果蹦蹦跳跳,吹着脖子上拴的口哨,胆大包天地骚扰她。
祝卿安手指插进它还有些斑驳的毛发里,一下一下,慢慢轻抚。
坚果渐渐安静下来,慢悠悠晃着尾巴,舒服极了,瞌睡也来了。它眼皮缓缓阖上,脑袋窝在祝卿安脚背,暖洋洋。
坚果睡着了。
手机震动进来消息。
经过一番交流,祝卿安觉得对面算的上个“所托良人”。她手掌轻轻从坚果脑袋上挪开,看着安静睡眠的坚果,手顿在半空中。
哎,好像有些舍不得这狗了。但生活呀,本来就是不断地迎来送往形形色色的人与物事,本就该越长大越熟练不是?
最后,祝卿安没有改变初衷,在聊天框打出一行字发送:“什么时间方便?你在哪里?我把狗带给你。”
因为之前流浪的生活,坚果是一条睡觉不踏实的小狗。如果阖眼超过二十分钟,或者周围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突然睁眼,眼神锐利。
这不祝卿安脚微微一动,坚果就突然惊醒,眼皮猛地抬起。
视线中看见祝卿安和闭眼前熟悉的场景,坚果脑袋依恋地拱着祝卿安小腿,低低哼唧了一声,又蜷睡下去。
房间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片刻后规律性地暗下去。
祝卿安等待半晌,手机嗡一声低震一下,一条新消息进来。
对面只简明扼要回了三个字,看得她心神一提。
——飞鸟市。
好巧。
那是她两千多公里的终点。
飞鸟市,下辖三区七县。七县之一的游仙县,又辖两乡三十一镇。而她的故乡风陵渡,小镇便隶属于游仙县,位于飞鸟市最西边的山地边缘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