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北。
凌晨五点,穿城而过的高架桥一整夜川流不息,高楼大厦一整夜灯火通明。夜将过去,中央天幕孕育着深沉的鸽蓝,广阔而静谧;
今年的初雪便是在那时,自那片极高极高的鸽蓝色,无声无息大片飘零;
高楼外下起大雪时,安居高楼内的人,有的人刚醒来,有的人刚入眠。
祝卿安从噩梦中惊醒,一背冷汗,遇害家属的悲恸与咒骂仍历历在耳,她下床倒了一杯水,走至落地窗边小口啜饮。
——下雪了。
津北夹风夹雪的夜景,分外浮华。
十年,这是她在这座城市拼搏做梦的第十个年头。
十八岁收到津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火车铁轨没完没了地哐当哐当,一路北上,穿梭过群山、隧道、平原、城市,慢慢晃悠,把傻乎乎的一个小镇姑娘带到津北。
但这一段人生非常顺风顺水。
本科在读期间,学业、玩乐和谈恋爱三手抓,学生会、奖学金和大厂实习全能三角。唯一美中不足,津北大学大神遍地,她分心事太多,与保研失之交臂。
建筑系毕业,她留在了这座梦想之都,成为北漂的一员。
人生继续顺风顺水、高歌猛进。
因上学时得林教授喜欢,便算拜到了林教授这个建筑界大佬的山头,第一份工作offer,她被教授推荐进师兄白榆的公司。
工作初期上手事杂、难、多,与大学男友感情渐疏分了手,但祝卿安调整了半天,就以全部的热情投入工作,做项目拿奖金,升职加薪。
与校园恋情相比,她的下一段恋爱揉掺更多社会因素。
对方是个有地位有经济有世俗成绩的成功人士,这些祝卿安自身所追求渴望获得的条件,在他身上有了全部投射,加上对方不错的外在和大方浪漫的追求,祝卿安为之倾心。
她事业稳中向上,情场也得意,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如她幸运。
她接触认识的圈子中,有创业失败欠下一屁股债的;
有一对相濡以沫恩爱多年的夫妻实则男方私生子比亲子还大闹离婚的;
有身家过亿的十多年不谈感情的女强人遭遇感情杀猪盘,一朝心脉受损大病一场的;
有明星梦的漂亮女孩被潜规则结果一无所有的……
相形之下,祝卿安同情中,谨慎细微地汲取经验教训,为此职场上的大坑小坑、同事朋友的背刺利用,她都走得稳稳当当、片叶不沾。
但可能复杂的事情见多了,祝卿安变得有些冷心冷情,毕业三年内银行卡里存下人生中第一个两百万时,她与男友选择分手。
她对对方说——
我以前喜欢你是因为在你身上有我对物质经济的投射和期许,在一起时其实有很多内心感受不舒服的时刻,但我忍下来不敢说。现在我自己就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平淡而普通的男人,我找不到继续喜欢你的理由。
那时年轻气盛又一切太顺,生出些心浮气躁,害怕自己的功成名就来得太晚,她跳槽到第二份工作,也成功了。
她迎来黄金般的二十八岁。
新锐建筑设计师的奖项,上流名利场的入场券衔枝而来,她光鲜亮丽的像只花蝴蝶,在夜津北的脂粉香水中,翩跹飘转;
好像从她的二十八岁开始,追求钱就显得俗气了,她得开始在人前高尚的演说,大谈自己对建筑的热爱和品味才对。
但《断头王后》中说得好啊,“那时年轻,不知命运的礼物,都标好了价格。”那起建筑事故,让祝卿安的职业生涯急转直下,坠入谷底。
津北这座大都市,住满了成功人士,连飞过天空的鸽子,鸽子圈也要讲一个绩优主义。曾经,她也是这些威风凛凛的天兵天将的一员,剑之所指,所向披靡。
但祝卿安从审讯室被释放出来,去法院坐在观众旁听席,观看庭审全过程,那起事故在法官的一锤定音下落幕,媒体热度与大众关注也跟着散去,她却封闭起自己,切断与朋友的交往联络,不敢出门见人,整夜整夜在床上失眠。
她的家乡可没有这样繁华的霓虹灯。
祝卿安心想,她望着津北的夜景出神,思绪飘向远方的远方,一个寂静的边陲小镇,她朝那个方向的黑夜看去,目之所见自然还是夜津北。
她的家乡是乌江上渡口边一个叫作风陵渡的小镇。
被群山围裹,天高,云淡,镇上一所只有二十个孩子不知何时将关停的小学,所以小镇总是很安静,静得好像能听见巷子里墙脚成蓬的酢浆草种荚成熟时炸裂的噼啪声;
交通不便,连市集也没有,想吃肉解荤得上隔壁白川镇,市集也得逢单数日开,晨六点钟开,不过午便散,所以每次采购不仅得买上一大箩筐,时间还着急忙慌。
……
她自然而然停止想象。
她好像想家了。
很想很想,比自认为的程度深得多。
要不,回家吧?
说干就干。
祝卿安捞起一个大肠发圈扎好头发,雷厉风行收拾好一个行李箱的行李,放到门口,在手机上预约了快递上门邮寄;
随身只携带一个轻捷的运动背包,因为,她要来一场冒险,从津北到风陵渡约两千多公里,她要摩托骑行。
她收拾垃圾,清空冰箱,一桌盛宴餐桌上差点摆不下,左首一锅火锅,右首一个烤肉盘,中间各式待涮待烤的菜肉,众星拱月的周围,一盘白水大虾,几大盘卤物,年糕鸡爪,虾仁乌冬面,可乐鸡翅,麻辣小龙虾,一大碗酸奶水果捞,一盒榴莲,一个椰子,两个好利来蛋糕,几瓶饮料汽水。
祝卿安往吃了撑,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处理事项。
工作早就被炒鱿鱼万幸拿到赔偿金,不需要操心;
她给就住楼上一层的房东发了条消息,会有钟点工每周末来打扫卫生,请她帮忙开个门,房子她会继续租;
跟关心她的朋友们道别一声。
最后,祝卿安举起斜插一根吸管的椰子,跟天花板上璀璨的吊灯干杯。
一个人的房间却有一个人的狂欢——
再见,津北!但我没有认输,我只是需要休整,就像身体需要睡眠一样,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雪花扑朔,城市的光源像矿石般恒久地美丽着。
凌晨六点,城郊。
祝卿安和白榆相对而立,雪花安静地在二人之间飘转,她没料到居然有人追上来送她。
白榆皱眉看了眼既飘雪又黑沉的天:
“天气不好,要不去那边那个小店坐一会等雪停了再出发?”
祝卿安抬手指远处隐隐可见,亮起红灯的高速收费站:“不了,都到这儿了。”
白榆依然皱着眉:“时间太早了。”
他上身一件黑色立领毛衣盖过喉,外套深褐色毛呢大衣,肩背宽阔。
“我特意挑得这个点。”祝卿安讪笑道:
“我一个失败北漂灰溜溜走掉,人最少最好。”
祝卿安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感慨白榆周身的气质,简单的衣着,脸上仅冷冷淡淡的周到,站在黎明前的浮沉夜色中,也一派气度清贵。
白先生是个标准的津圈子弟,背景深厚,年纪轻轻便事业有成,标准的天龙人剧本,这样的人生想必会少上许多苦恼和彷徨吧?
俩人车旁,步行道路过一对母子。
女士是一派典型的津北中产家庭女主人的模样,絮叨:“小区里民生基础服务投诉八百次还是老样子,我纳的税全拿去发高额养老金了……”
身旁跟着的小男孩,看模样六七岁年纪,背着亮黄色的书包,正乐呵呵逗女士怀中的狗。
那狗是只马尔济斯犬,蔫蔫样,没精神气地全身偎着女主人胳臂,但一身卷毛清洁飘逸,像丝绸缎面一样闪滑,脑袋上别着一枚精美的蓝色发卡,还漂亮地配套一身蒂芙尼蓝狗制服。一看便被养得把细。
他们朝另一头的高档早餐店去,横长的白字橙地招牌亮堂堂,檐下晕开一片白热气。
店面另一侧墙下,停了一排帮工的电动车,歪歪扭扭的车头,数十只反光镜在阴影中闪着暗光;
车排尽头,遮住了早餐店的两只大垃圾桶,只露出最上面一层肮里肮脏的灰色,上面无声飞舞着苍蝇。
女士不抱狗的另只手,拎着只鼓隆隆的大袋,进早餐店前,先绕去了店墙尾的大垃圾桶,掩住鼻,勉力掷出;
臭味熏人她隔着远,砰的撞击声和一片电动车的嗡嗡警报声一同震响;
女士拉起儿子的手快步离开。
男孩却挣脱,认出大袋印的狗博士穿西装的图案,嚷嚷:“妈妈,坏蛋!你怎么可以扔三万九的饭饭!你是不是要把三万九丢了?”
“哎呦,这可是花三万九买的狗,金贵得很,我脑子进水才丢。”一片警报声中,女士的说话声模糊。
她戳了下儿子脑门:“狗粮昨天过期了,三万九哪吃得?今天你下了学逛山姆买新的。”
吹来一道北风,女士惊得牙齿打了一颤,连着看她怀中的三万九也显得怜爱起来。
女士紧了紧怀,温温柔柔询问:“三万九也冷是不是?幸亏没下地,不然病了妈妈多心疼。”
男孩儿仰脸说:“妈妈,我也冷。”
“那我们快进店里。”
“看我能一步踏两步!妈妈。”
“好生走路!走,去吃早饭,吃完就把你送去学校。”
男孩突然折下去:“妈妈,我肚肚痛痛。”
“轻伤不下火线。坚持!你同学妈妈跟我说这学期梓涵都开始加编程课了。”
“……”
祝卿安余光漫不经心扫过这副平平常常的生活场景。
“祝小姐还回津北吗?”白榆出声,将她的神思拉回来。
白榆镜片背后的眸光不易察觉地收拢,兜话一大圈,他终于问出这个追上祝卿安最想问的问题。
毫无疑问,他对祝卿安有好感。
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才十八岁,臃肿的傻妞似的肥冬装,林教授让她坐,室内暖气很足,她狂冒汗,开始摘耳罩、口罩、围巾、手套、羽绒衣……。
十年。他注视着祝卿安,一只远方飞来的野鸟,坚定地飞跃一座座自己视线投注的高山。遇冷风冷雨善刀而藏,观时势乘东风扶摇直上。
“当然,由奢入俭难,我现在的生活水平可高了,我还得努力挣钱好好养我自己呢。”祝卿安开了个玩笑。
雪越下越大,很美。
“我当然会回来。”祝卿安重复道,漾着笑:
“就明年津北春暖花开的时候吧,天气好。”
“这样。”白榆的声调看似毫无波澜,手插进大衣口袋,这个动作表明他此刻是很放松舒适的状态。
祝卿安眸光自他的动作一滑,却不作声。
白榆大衣衣料上沾着浮雪:“林教授那儿……话说得硬,咱小辈难道要不懂事儿跟着呛?前天我给他老人家提了三两好茶,说是你的心意。”
祝卿安知道这是递了个台阶,但她心有挣扎,打了个比喻道:“师兄,如果咱们做的是律师,当刑事律师为坏人辩护,我……说服不了自己。”
白榆体体面面一笑:“所以每个新人律师都需要成长的过程,各行都有各行的规矩。经历过那件事,你也成长了不少,你好好散心,来年回来一定更上一层楼。”
“道理确是如此。”祝卿安垂眸,声音有点闷。
再抬眼的片刻,她神色间已看不出任何异常:“就这样吧。雪怕是要越下越大,我出发了,白先生再——”
祝卿安从白榆身上收回视线。雪很大,可见范围里白蒙蒙一片。但她突然被一双黑亮的、矮处的眼睛抓住了——
那来自一条流浪幼狗。
那是一条全身脏兮兮的小狗,潦草,骨瘦嶙峋,肚背的毛发沾了厨余垃圾的油腻,板结成硬块,可怜兮兮。
狗从高大的垃圾桶与墙间窄得射不进光线的缝隙钻出,四条细细长长的腿与身子打颤,畏畏缩缩地用鼻探头探脑;
片刻后,等确认环境安全,它试探着亦步亦趋走出来,凑近嗅了嗅苍蝇蚊虫盘旋的残渣腐烂旁,被方才那位女士丢弃的那袋狗粮,欢快摆起尾巴。
下一秒,它歪头与祝卿安对上视线。
它短暂的欢欣戛然而止,从脊骨到尾崩成一条线,眼神凛然。
但那是个不够凶狠的眼神。
一眼就看穿它在虚张声势,它身上带着多处伤,最新的该是右后腿上部,不知是打架被咬撕下的,还是被火燎没的,皮开肉绽地翻着红肉。
那确实是流浪动物的模样,一副皮包骨终日徘徊在城市阴暗的角落旮旯,没有家,有今天,没明天地过活。
但这只狗,有一点与众不同。
它立足于大地上的身体足够坦然,眼睛亮铮铮,昂头,似在吆斥:看什么看!这不是我偷取来的,你们人不要,我捡到,就是我的宝贝了!
雪安静地下,产生一种时光悠长的错觉。
记得那是刚工作时,生活非常拮据,她租在老城区一处地下室。一套一,几乎照不进光线,只房顶吊一盏摇摇晃晃的灯泡。唯二的好处是离工作地方近,足够便宜能负担。
那是一年到头最冷的二月隆冬,也是一个雪天,也曾遇到过一只与她有一段缘分的狗。
那一天的天黑冷,寒风簌簌,街上行人匆匆。刚下班,祝卿安将半张脸紧紧裹进围巾,想赶快回家。步行路上途经一个露天停车场。
城市望不见星空,夜幕黑得单调,只有光污染。但下的雪惊人的美,那一场雪,是祝卿安在津北所有年月见过最美的飞雪。
可惜那场雪里难见人抬头,人丛大都埋着头,步履匆匆。毕竟脚下有寒冷、暗坑、和紧追在身后的寒风。
祝卿安本该也是那样。
但雪地里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射入眼帘。没思考,目光下意识顺着那路点点滴滴寻去——
一辆车车底,一只幼狗崽僵死在了那儿。
祝卿安已经回忆不起当时自己脸上是何种表情,大抵是张被冻得发白的木脸。她双腿也知觉丧失了似的,僵硬挪到那辆车。
蹲下身,伸手去够。……还有救吗?
哦,死得不能再死了,同医院冷藏室尸体没两样。
祝卿安回望雪地上的血迹串。很难想象,它是怎么从灾祸现场走到了这里?
为什么要挣扎着走回这里,这是他的家吗?
呵,傻狗!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临死之前也不给自己挑个好地方。季节和天气没法挑,但至少也挑一个暖和点的地儿,至少死得安慰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