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县城的时候,巳时刚过,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游街在即,十里八乡的人都往县城涌,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冉轻颜拉着绣望在人流里穿行。陆皓之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替她们挡开挤过来的人。绣望一开始还紧张,后来被热闹的气氛感染,渐渐放开了,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小姐!那个泥人好好看!”
“买。”
“小姐!那个花灯!”
“买。”
“小姐!那个糖画!”
“买。你自己去转,转到什么画什么。”
绣望高兴地跑过去,拿起竹签,在转盘上拨了一下。竹签转了几圈,慢下来,最后指着一只蝴蝶。做糖画的老汉笑了笑,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起来,手腕一转,一只蝴蝶就成形了,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绣望举着那只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走回来,像捧着什么宝贝。
“小姐你看!蝴蝶!”
冉轻颜看着她举着糖蝴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绣望的时候,那丫头才那么点大,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头都不敢抬。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长大了,会笑了,会跑了,会举着糖蝴蝶兴高采烈地喊“小姐你看”了。
“好看。”她说。
三个人逛到晌午,找了一家茶楼坐下。陆皓之要了一壶龙井,几碟点心。绣望坐在窗边,手里还举着那只糖蝴蝶,舍不得吃。
“你再不吃,化了。”冉轻颜说。
绣望看了看糖蝴蝶,又看了看冉轻颜,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丝丝的,糖在舌尖上化开,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好吃吗?”陆皓之问。
“好吃!”绣望用力点头。
冉轻颜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货架,有人挑着担子,有妇人牵着孩子,有老人拄着拐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老崔带她来县城赶集。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想买,崔老就一样一样给她买,买到最后,她两只手都拿不下了,崔老就把东西接过去,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牵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崔老,问:“老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以后不会要我还吧?”崔老笑了笑,说:“因为我们颜丫头值得好的,师傅给的还不够多呢,放心吧,师傅有钱,你尽管花。”
“轻颜?”陆皓之叫她。
她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喝茶。”
三个人在茶楼坐了一个多时辰,又下楼接着逛。绣望的糖蝴蝶终于吃完了,只剩一根竹签,她舍不得扔,拿在手里,时不时看一看。冉轻颜给她买了一条新的发带,鹅黄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雏菊。绣望当场就把旧发带换下来,扎了个新发髻,美得不行。
陆皓之给冉轻颜买了一支簪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竹子的,簪头刻着一朵兰花,简简单单。
“谢了。”冉轻颜接过来,直接簪在发间。
陆皓之看着她,笑了笑。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好像又回到从前了。”
冉轻颜愣了一下。“从前?”
“从前在这里的时候。”陆皓之说,“那时候你也这样,想笑就笑,想买就买,什么都不怕。日子真好啊,多想重来一遍。”
“我才不要,多好的日子放在乔州,于我而言也是苦日子。”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青浦拨过算盘、验过茶叶、签过契约。在京城攥过状纸、握过铜印、在御前跪过。
“回不去了。”她说,声音很轻。“可今日,就当回去了。”
陆皓之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三个人逛到太阳西斜才往回走。绣望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的竹签换成了新买的花灯,虽然天还没黑,灯还没点,可她举着它,像举着一盏已经亮了的灯。
冉轻颜和陆皓之走在后面。
“陆皓之。”
“嗯。”
“谢谢你。”
陆皓之愣了一下:“谢什么?”
冉轻颜看着前方绣望蹦蹦跳跳的背影,笑了笑。
“谢谢你请客。”
陆皓之也笑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田埂上,像三棵树,被风吹着,往同一个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