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
冉轻颜起得比往常早。推开窗,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像隔着一层纱。院子里那丛凤仙花开了大半,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只包袱。那是她从京城带回来的,一直没打开。解开系带,里面是几匹布料,还有几件成衣——都是出发前在铺子里挑的,想着回了乔州,总得有几身体面衣裳换洗。
绣望端着早饭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摊在床上的布料,眼睛亮了亮,又赶紧移开,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
冉轻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吃完早饭,她擦了擦手,走到床边,拿起一件鹅黄色的短衫,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一条豆绿色的裙子,看了看,也放下。
绣望在旁边收拾碗筷,手里的抹布都快拧成麻花了。
“绣望。”冉轻颜忽然叫她。
“啊?在!”绣望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冉轻颜笑了,招招手:“过来。”
绣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明所以。冉轻颜上下打量她一眼——绣望今日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便挽着,用一根旧木簪别住,脸上什么也没擦。这几日跟着她东奔西走,绣望忙前忙后,没有一句怨言,夜里她睡下了,绣望还在收拾第二日要用的东西。冉轻颜都看在眼里。
“把衣裳脱了。”她说。
绣望愣住了:“啊?”
“脱了。”
绣望红着脸,磨磨蹭蹭地把外衫脱了。冉轻颜拿起那件鹅黄色的短衫,在她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比了比,摇摇头,又拿起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在她腰间围了一圈。
绣望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一动不敢动,任她摆弄。冉轻颜在她身边转了两圈,终于选定了——一件浅杏色交领短衫,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配一条柳青色齐胸裙子,裙摆处有几枝淡墨色的兰草纹样。她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条鹅黄色的披帛,搭在绣望肩上。
“去照照镜子。”她推着绣望走到铜镜前。
绣望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浅杏色的短衫衬得她肤色白净,柳青色的裙子让整个人都显得修长了几分,披帛垂落在身侧,走动时轻轻飘起来,像笼着一层薄烟。
“这……这是我?”绣望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眼眶忽然红了。
“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冉轻颜按住她的手:“衣裳是做来穿的,不是压在箱底的。你跟着我东奔西走,没日没夜地忙,一件新衣裳算什么?”
她看着绣望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绣望,咱俩一同长大,亲如姐妹,后来我去了乔州,与你分别十载,你却半点也没有与我生分。以往给你的不够多,以后还要有更多,不止以前的墨宝摆件,还要绫罗绸缎,要金银财宝。”
她顿了顿,替绣望理了理鬓边碎发:“你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以前不论,我今日郑重的告诉你,以后不止我给你,你也要自己争取,我与你并非主仆情分,是姐妹情深。”
绣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着,擦完又笑,笑得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小姐,你对我真好。”
冉轻颜笑了笑:“行了,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她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对小小的银耳坠,替绣望戴上。银坠子不大,坠着一颗小米珠,在耳垂下方轻轻晃着,不显眼,却添了几分灵动。
“转一圈我看看。”
绣望红着脸,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花慢慢绽开。冉轻颜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崔老带她去镇上赶集,在布庄里给她扯了几尺花布,做了一身新衣裳。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转圈的,崔老坐在旁边,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看。”她说,“走吧,找陆皓之去。”
陆皓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
他今日也换了身新衣裳,石青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同色布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衬得人格外精神。远远看见冉轻颜和绣望走过来,他愣了一下。
绣望跟在她身后,浅杏色短衫,柳青色长裙,鹅黄披帛,耳垂上的小米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有些紧张,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走路都有些僵硬,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陆皓之看着绣望,又看了看冉轻颜,忽然笑了。“绣望姑娘今日好生漂亮。”
绣望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低着头,声若蚊蚋:“谢、谢谢陆公子。”
冉轻颜笑了,挽住绣望的胳膊:“走吧,去县里。今日陆公子请客,咱们好好逛一逛。”
陆皓之笑着摇头:“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客了?”
“现在说的。”冉轻颜拉着绣望就走。
陆皓之跟在后面,笑着叹气。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县城的方向走。路两边的稻田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吹,沙沙地响,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的山还是那样,一座连着一座,山顶罩着薄薄的雾。
绣望走在中间,渐渐不那么紧张了。她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摸摸耳垂上的小米珠,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小姐,”她小声说,“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不快。”
“那我的手应该怎么放?”
“自然放着就行,不用刻意。”
“那要是有人看我怎么办?”
“看就看呗。”冉轻颜笑了,“你生的这么好看,不看你看谁?”
绣望的脸又红了,可她的背脊挺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