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谷粮村十年以来从未这样热闹过。
天还没黑,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点起了松明子,火把插在土墙缝里,东一根西一根,把一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举着纸糊的灯笼满村跑,灯笼上画着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
冉轻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绣望从屋里探出头。
“想起小时候。”冉轻颜说,“上一次谷仓神游街前一晚,我也这样举着灯笼满村跑,别人的灯笼画的都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我的是百花齐放。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灯笼烧着了,把新衣裳烧了一个洞。”
绣望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也看着那些孩子。
“那崔老骂你了吗?”
“没有。”冉轻颜说,“他连夜给我糊了一个新的,比原来那个还大,还好看,花还多。”
绣望笑了笑,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锣鼓声,咚咚锵锵的,由远及近。一队人从村东头走过来,最前面是两个举着火把的年轻人,后面跟着几个敲锣打鼓的老汉,再后面是一群穿着各色衣裳的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说说笑笑的。
“走啊!去村口!篝火点起来了!”
有人在喊。
冉轻颜拉起绣望的手:“走,带你去看看。”
村口那片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大堆柴火。柴火堆得有一人多高,中间架着干透的松木,松木上浇了桐油,火一点,轰的一声,火苗蹿起一丈多高,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有人在往火堆里添柴,有人在旁边摆桌子搬凳子,有人已经在空地上转起圈来,手拉着手,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地跳。
绣望站在人群边上,看得入了迷。
“小姐,这是什么舞?”
“不知道。”冉轻颜说,“从我小时候起,每年神游街前一晚,大家就这样围着篝火跳舞。没有名字,就是高兴。”
绣望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小姐,你跳过吗?”
冉轻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跳过。”
“那你教我。”
冉轻颜看着她,看着绣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忽然有些恍惚。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大人们跳舞,心里痒痒的,想跳又不敢。是崔老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人群里的。
她拉起绣望的手,走进人群。
火光照着她们,鼓点催着她们。冉轻颜拉着绣望,一步一步,跟着那些人的步子,往前,往后,转圈,再转圈。绣望一开始还跟不上,踩了好几次冉轻颜的脚,后来渐渐找到了节奏,越跳越顺,越跳越欢,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花在火边盛开。
“小姐!我会了!”她大声喊,笑得眼睛都弯了。
冉轻颜也笑了,松开她的手,让她自己跳。绣望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跟这个跳,一会儿跟那个跳,脸上全是笑,笑得像个孩子。
冉轻颜退到人群边上,看着那些跳舞的人,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老周头八十多了,腰都直不起来,可他还是站在那里,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晃。张大娘抱着孙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她还在轻轻地晃。年轻人们手拉着手,转着圈,笑着,喊着,把一整年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崔老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人群里。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转,跟着跳,跟着笑。跳完了,崔老会给她买一碗糖水,甜甜的,凉凉的,喝完了,她就困了,趴在崔老背上,被他背回家。
现在崔老年纪大了,背不动她了。可她还能跳。
“轻颜!”
有人在喊她。
她转过头,陆皓之站在人群里,朝她招手。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衫,火光照在他脸上,衬得人格外精神。
“过来一起跳!”
她摇了摇头。
陆皓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那些跳舞的人。
“绣望姑娘跳得真好。”他说。
“她高兴。”冉轻颜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看着人,看着那些被火光拉长的影子。
“陆皓之。”
“嗯。”
“明天游街,你站哪儿?”
“老位置。”陆皓之说,“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得最清楚,等游街队伍进了村又出了村,就一路跟着到县里去,村里的游戏没意思,留着他们自己玩吧。”
冉轻颜点了点头。
“后天呢?”陆皓之忽然问。
冉轻颜转过头,看着他。
“后天去赶海,抓螃蟹,抓蛤蜊。”
陆皓之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冉轻颜说,“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