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月光被切断,只剩廊下那盏孤灯。
春居的后院不大,青砖墁地,墙角堆着几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封着红布,落了薄薄的灰。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铜的,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响,此刻却静默无声。
阿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门栓。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衫,头发随便挽着,鬓边散了几缕,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好几夜没睡。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只是憔悴了一些,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坚强。
苏伏站在她面前,隔了三步远。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阿笙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活着。”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伏没有回答。
阿笙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什么。
“也是,”她说,“你这种人,哪那么容易死。”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进来吧。站在那儿,被人看见不好。”
苏伏跟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进了里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搁着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光一跳一跳的。
阿笙把灯拨亮了些,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伏没有坐。
阿笙也不勉强,自顾自倒了杯茶,捧在手里,也不喝,就那么捧着。
“你来找我,”她开口,“是为了青案的事?”
苏伏看着她。
“他们去乔州了。”他说。
阿笙点了点头。
“没错。”
“为什么?”
阿笙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因为他们终于顺着玉珠查到了幽国国库的线索。”
苏伏心里一动。
“什么线索?”
阿笙抬起头,看着他。灯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暗暗的。
“谷仓神山。”
苏伏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阿笙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他。
苏伏接过来。纸上画着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名——乔州、谷裕县、谷粮村,再往西,是一片空白,空白处用毛笔写了四个字:“谷仓神山”。
“谷仓神山在谷粮村附近,”阿笙说,“谷粮村的人都知道那座山,可谁也没上去过。山势陡峭,没有路,进去的人,大多没出来。有人说山里有野兽,有人说是被山神抓走做了仆人。”
苏伏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青案的人,知道多少?”
“知道有谷仓神山这个地方,”阿笙说,“不知道是哪座山,知道在谷裕县,知道在谷粮村附近。”她顿了顿,“他们打算到了村子,先住下,混几日,骗到位置再进山查探。”
苏伏把地图折好,递还给她。
阿笙没有接。
“你留着吧。”她说,“我用不上了。”
苏伏看着她。
阿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我要走了。”
苏伏的手顿住了。
“去哪里?”
“不知道。”阿笙说,“随便哪里。离开奉京,离开青案,离开这些破事。”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消瘦的肩头。
“苏伏,”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离”,是“苏伏”。“你还记得莫逸清吗?”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莫逸清,青案的暗卫。他亲眼见过他几面,话很多,但做事利落,是个可靠的人。
阿笙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死了。”
苏伏没有接话。
“最近一次我们两个被指派到一起出任务。”阿笙说,“本来想着挺好的,但没想到任务凶险,我们两个反被追杀,他帮我吸引火力,我回来了,他没有。”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他让我先走,说他随后就来。我信了。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他没有来。”
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照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后来我回去找他,找了三天。在一条山沟里找到的,身上中了十几刀,手里还攥着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