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奉京。
付桑是在晌午时分来的。
冉轻颜正在驿馆里翻一本从街上淘来的话本子,看得昏昏欲睡。绣望在旁边给她打扇,扇得她自己都快睡着了。
“云兮!”付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路小跑后的气喘。
冉轻颜放下话本子,起身迎出去。付桑站在院子中间,脸上全是汗,衣裳都被汗湿了,贴在背上,可他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查到了。”
冉轻颜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凉茶递过去。付桑接过来,一口灌下去,喘了口气,才压低声音说:
“那几个人,出城之后一路往南走了。”
冉轻颜心里一动:“往南?”
“对。”付桑点点头,“我托了兵部的朋友查了登记簿,他们登记的是去淮州做生意。可我顺着往下查了一程,他们在第一个驿站换了马,往乔州方向去了。”
乔州。
冉轻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是乔州的方向。
“确定是乔州?”
“七八成。”付桑说,“要么是玉州,要么是乔州。玉州苦寒但也是个大城,路好走,他们却绕了小路——那条路,是往乔州去的,还是最近最快的。”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青案的人去乔州做什么?
苏伏已经“死了”,他们还在追什么?还是说——他们知道了什么?
她想起那支玉兰花钗,想起苏伏说过的话——“我把青案的少主杀了。”
乔州,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崔老教她医术的地方。是陆皓之来信邀她回去的地方。
青案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往乔州去了。
“云兮?”付桑见她出神,轻声唤她。
冉轻颜回过神,冲他笑了笑:“付大哥,辛苦你了。”
付桑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些人……是什么来路?要不要我再去查查?”
“不用。”冉轻颜说,“查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我不想付大哥这般如明月皎洁之人卷入其中。”
付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的性子,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那你小心些。”他站起身,“有事随时找我。”
冉轻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屋。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摊开的话本子上。
她伸手拈起一片,薄薄的,脆脆的,一捏就碎了。
秋天要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老崔见字如晤。”
写了这几个字,她停住了,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又铺一张。
“师父见字如晤。”
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青案的人往乔州去了?说我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说师父你小心些?
这些话,崔老听了,只会说一句“知道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她还是得说。
她重新提笔,一字一字写得很慢:
“师父见字如吾。奉京这边的事快办完了,过几日我便动身回乔州,赴陆皓之的谷仓神游街之约。师父若得闲,也回乔州看看罢。那丛凤仙,不知还有没有人浇水。青浦到乔州可走水路,日行千里,几日便可到达。”
她顿了顿,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路上一切小心。”
没有提青案,没有提那些人。崔老看了,自然会懂。
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叫来驿馆的差役,托他走加急送去青浦。
信送走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头顶的天很高很远,蓝得发白,像洗过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乔州的时候,每到秋天,崔老就会带她上山采药。山路不好走,她总是摔跤,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崔老从不扶她,只站在前面等,等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那时候的天,也是这样,很高,很远,蓝得发白。
她站了很久,久到绣望出来找她,问她要不要添件衣裳。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