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青浦,天一日比一日长。
冉轻颜从云锦茶庄出来时,太阳还挂在西边,把整条街都染成金红色。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准备去商会把这几日的账交了。
刚走到商会门口,就碰见老吴从里头出来。老吴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云兮啊!正想找你呢!”
冉轻颜站住:“吴老板,什么事?”
老吴拉着她走到一旁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这才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有人想跑海船。”
冉轻颜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海船?”
“对。”老吴点点头,“姓郑的一个老船商,祖上三辈跑船的,想把江南的茶叶、瓷器、丝绸运到辽东去,听说还想往高丽、日本那边走。他这几年攒了些家底,可跑海船不是小买卖,一个人扛不动,正在找人入股呢。”
冉轻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老吴看着她,有些着急:“云兮,这可是个好机会!你那云锦茶庄的茶,配上瓷器,再搭上丝绸,一趟海船跑下来,利润比在岸上卖一年还多!”
冉轻颜放下茶碗,想了想,问:“那个郑老板,人在哪儿?”
“就在青浦。”老吴说,“就住在顺吉客栈,你要想见,我帮你约。”
冉轻颜点点头:“成。麻烦吴老板了。”
两日后,冉轻颜在茶楼见到了郑老板。
郑老板六十来岁,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像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老礁石。可那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两人在雅间坐下,郑老板开门见山:“冉掌柜,我听吴老板说,您想跑海路?”
冉轻颜没答,反问:“郑老板,您跑了多少年船?”
“三十年。”
“翻过吗?”
郑老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坦然:“翻了三次。”
冉轻颜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问:“那您还敢跑?”
郑老板敛了笑,认真地看着她:“冉掌柜,海上的事,谁也不敢说稳。风浪、暗礁、海盗,哪一样都能要人命。可要是不敢跑,这辈子就只能守在岸边。”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您看看这青浦,江是江,河是河,能走多远?可出了海,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您要多少?”
郑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您出三千两,占两成股,不参与经营,只分红。”
冉轻颜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是她的茶,盏是老程的盏,杯里的茶水泛着淡淡的绿。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她这两年攒下的家底,加上几家铺子的流水,不动从冉家带出来的底钱,只勉强能凑出来。可这一笔投进去,万一船翻了,那就是血本无归。
她抬起头,看着郑老板。
“郑老板,您容我回去想想。”
郑老板点点头:“应该的。冉掌柜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冉轻颜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郑老板,”她没回头,“您跑了三十年船,翻了三回。那您跑成的那些趟,赚了多少?”
郑老板愣了愣,随即笑了。
“冉掌柜,跑成的那二十七回,赚的够我养老三辈子。”
冉轻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接下来三日,冉轻颜几乎没睡好觉。
白天她照常去铺子,算账、见客、盯生意,一切如常。可一到夜里,她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三千两。
三千两,投进去,可能赚回三万两,也可能一文不剩。
她不是没输过。当初在京城,她输得一败涂地,不得不假死逃出。可那时候输的是别人的,是冉家的,是父亲硬塞给她的。现在这三千两,是她的,是她一块钱一块钱挣出来的,是桂香居、云鸢斋、莲雾堂、云锦茶庄的伙计们一滴滴汗攒起来的。
输了,她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那些跟着她的人。
可要是不投,她这辈子就只能守着这几家铺子,一年一年地过下去。就像郑老板说的,“只能守在岸边”。
第三日夜里,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丛凤仙花发呆。
崔老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把郑老板的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