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听完,没说话,只是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冉轻颜等着他开口。可等了半天,他也没吭声。
“老崔,”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崔老看了她一眼:“说什么?这是你的银子,又不是我的,左右你亏与赚,不动底钱,你的船,就翻不了。”
冉轻颜叹了口气:“我就是……下不了决心。”
崔老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颜丫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退隐吗?”
冉轻颜愣了愣,摇摇头。
崔老看着远处的夜空,目光有些飘忽:“因为……也没啥,算了,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和小孩说了。”
冉轻颜没说话。
崔老继续说:“不过那时候我跟你一样,很多有风险的事不敢动。后来我想通了——输过又怎么样?反正最惨的时候都过来了,还怕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冉轻颜:“从乔州山沟沟里爬出来的还怕从青浦这富贵地爬一回?”
冉轻颜愣住了。
崔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颜丫头,有些路,不走,永远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第四天一早,冉轻颜去了顺吉客栈。
郑老板正在院子里喝茶,见她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冉掌柜,想好了?”
冉轻颜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放在石桌上。
“三千两,两成股。郑老板,这船,我入了。”
郑老板低头看着那沓银票,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冉掌柜,”他的声音有些哑,“您就不怕我这船翻了?”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笑了。
“郑老板,您跑了三十年船,翻了三次,跑成了二十七回。”她说,“我信那二十七回。”
五月中旬,第一艘商船从青浦起锚。
那天码头上人山人海。郑老板的船不大,可装得满满当当——茶叶、瓷器、丝绸、布匹,把船舱塞得一丝缝隙都没有。冉轻颜的茶和瓷也在上面,装了整整两成。
冉轻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
郑老板站在船头,朝她拱手。她也拱手还礼。
船缓缓离港,桨叶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船帆升起来,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冉轻颜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风吹着她的头发,裙摆猎猎作响。
阿桂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云兮,”她小声问,“你说那船,能平安回来吗?”
冉轻颜没答话。
阿桂等了一会儿,又问:“要是回不来呢?”
冉轻颜转过头,看着她。
“回不来,就再挣三千两。”
阿桂愣了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冉轻颜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走吧,回去干活。”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冉轻颜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天和海,蓝茫茫的一片。
她想起郑老板说的话——“出了海,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