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山占地广阔,风景秀丽。对陈望津这种长在京城的皇子王孙来说,自然处处都显得新奇。
一路上常常能看到弟子们或潜心修炼,或诵读经文。不时有认识叶雪蝉者上前来打招呼,再以好奇的目光扫视她身边这个莫名其妙的凡人。
“真令人羡慕。”他不禁发出感叹。此话倒不是客套,而是出自内心。
同门情谊,秀水明山,仙途遥遥,无论哪一项都足以令他心向往之。
而三项叠加在一起,又是另一份遥不可及。令他不由得心中泛苦,又想起淮阴城内那个被刻意忽视的提议。
他的沉默并未引起身边人的注意。叶雪蝉自己也心不在焉。江殷最后挫败的,犹如死灰的神色反复印照在她脑海中。连同过往与未来,不停地撕扯着她的记忆,简直要分不清虚实。
二人各怀心事,也就这样粗粗逛完了九重山。
一路来到弟子居,残存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叶雪蝉瞥了一眼边上的屋子,转向还一路跟着的陈望津,“陈公子远道而来,掌门师伯可有安排住处?”
“左右过两天便要下山,我就说一切随意。”就算他只是个凡人,也是领皇命而来,面子上还需得过得去,“应当与此处差不多,是住在弟子居吧。”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做东小聚,也算是庆贺平安归来。”叶雪蝉笑了笑。她需要一件能转移注意力的事。天色已暗,确实也已到了用晚餐的时间。
陈望津内心自然是愿意的,但又不免有些犹豫。“如此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她略微困惑地望向他,“莲心和温师兄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只可惜九重山上见不到明惜他们。”
她迟迟未提到的那人才是陈望津真正想问的。他又四下看了看,见附近无人,才弯下腰,凑近她的脸颊,保持着一段距离低声问,“江仙君怎么办?我瞧今日境况,叶姑娘好像与他起了些冲突。”
这是他半日来头次提到江殷。叶雪蝉早就猜到他会问,因此也没露出什么异色,“这有什么。既你是客,陈公子想让他来,便叫他一起。”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江殷就住在隔壁。
不知他如今是否在屋内?能否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陈望津思索一瞬,苦笑起来,“只有客随主便,哪有主随客便的道理?还是叶姑娘决定吧,不然让我伤了你们之间的情谊。”停顿片刻后,又加上了一句,“师姐弟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这话显然是化用了某句本就不正确的俗语。叶雪蝉感到有些想笑。
就算现在眼巴巴去请他,估计以他的性子也不会来吧。她的目光又移向那扇紧闭的门。
自从中了同心蛊,两人搬到一起后,叶雪蝉便常常出入他的屋子。就算换了个位置,江殷的住所与她初次见的还是没什么不同,一般无二的简陋。
也是因此,哪怕房门紧闭,她的目光似乎仍旧可以穿透阻碍,一览无余地扫视起屋内陈设。
江殷应当只得坐在那张简朴的床上。他的弟子佩剑会小心搁在架子上——如今已经换成负霜了。也不知负霜与那朴实无华的架子是否相配,看起来还会不会不伦不类。
直到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尴尬,陈望津踌躇着不断想开口说些什么,叶雪蝉才收回目光。
“进来吧。”她打开房门,让到一边。
一墙之隔,还有另一个人在听他们说话。
江殷的确坐在床上。他斜倚在墙角,耳侧便是开了一道细缝的窗,将屋外的声响一字不漏地透了进来。
负霜躺在床上。放剑的架子靠在床脚,像是被人擦过许多遍,却仍嫌它不够靓丽。
江殷对身外之物向来没什么感受。但负霜与叶雪蝉的无咎是一起的,连带着在他眼中也变得万里挑一。
随着窗外传来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他也闭上了眼睛。
他想,陈望津的劝解毫无用处。她绝不会允许他破坏她的小聚,她不会来请他的。
她的确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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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摆满了小菜,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当日她刚刚醒来,陈望津豪掷千金,小厮们争先恐后在胡饼铺的后屋端上流水般的珍馐。
李莲心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壶醉经年,挨个给所有人都倒了一碗。叶雪蝉已经不敢再不自量力,还是拿了果子露放在碗边,可有可无地嗅嗅酒气,权当喝过。
温以行倒是酒瘾出奇大,一连喝了不少,面色都有些酡红。李莲心宝贝这酒,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再喝。
“今日我们四个相聚,真是天下幸事。”不知令他想到了什么,竟站起来,拍着胸脯高昂道,“莲心,叶师妹,江师弟——咦?”
温以行眯了眯眼,凑近了陈望津,又猛然睁大,好像刚刚才发现他不是江殷,“你是谁?我江师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