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野目光冰冷,狐疑的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谢聿的话。
鹿萤察觉他的怀疑,不高兴的冷哼了声,荆棘触手恶狠狠甩过来,被黄金重剑猛然斩断。
谢聿目光无神,却精准的感知到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沉声道:“哈森实验室被查封的事情才刚过去,你怎么确定不是你那位好哥哥做的。”
裁决院的成员脸色顿时很不好看,目光中带上敌视。
哈森的地下实验室里,不仅有异能者,甚至还有已经“牺牲”的同伴。
而制造这一切的主谋,却是阿野的亲哥哥。
这件事情的揭露,本身对他们来说就是沉重打击。
“做过的事情,我们认。”
靳野脸色转阴,忍了一番,开口道:“他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了代价,哪怕能重新站起来,接下来二十年也离不开法庭监狱。”
林疏沉默不语。
幽微灯光下,他的侧影纤细伶仃,像吸引飞蛾扑火的橘暖灯芯。
靳野的目光却转到他脸上,停留许久:“我也为我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说着,靳野话锋一转:“可这件事情,我确信,没有靳家的参与。”
谢聿唇角扯起一抹弧度:“话别说的这么笃定。”
靳野挑眉:“那我倒是想问问,谢先生大费周章探到这个废弃实验室,连前路都探好了,却没有上报会议庭,反而自己悄悄来,又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一番唇枪舌剑,又同时停了几秒,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可疑的对象——
不在这里的第三方。
朝拜庭。
林疏缓缓蹲下来,安静的注视干尸。
它本就形同枯槁,又经历这样一番大起大伏,气息渐渐微弱。
林疏淡淡叹息一声,徒手破开干尸胸膛,将血红的异能核放回干瘪胸腔。
这样血腥的一幕,他的姿态优雅散漫,好似插画烹茶般赏心悦目。
干尸瞪大眼睛,嗬嗬哀叫两声。
林疏不紧不慢的在他身上擦拭指尖,面容艳丽近似鬼魅,他却格外温柔:“你不能死。”
干尸眼里闪过一抹绝望。
靳野抬臂,示意二号将药剂给他,同样利落的扎进干尸身体里。
他斩钉截铁:“你不能死在这里。”
干尸直勾勾盯着他,眼里亮起一丝微光。
靳野说:“这里的事情都应该公之于众,包括外面数不清的白骨。背着罪名被押上处决台,让那些非法实验室听到你的故事胆战心惊,不敢再逾越底线一步,这才是你的结局。”
干尸闭上了眼。
谢聿摩挲了一下盲杖,心中已定主意。
不能让他们带走干尸,这是确定假王兽的重要线索,何况林疏暴露的风险极大。
鹿萤和他心意一通,顿时率先出手。
这回的攻击就不是小打小闹,荆棘触手和虚空蛇影几乎是前后脚缠了上来。
数不清的扭曲影子在幽暗处钻来爬去,缠上了裁决院成员们。
两方顿时缠斗到一起。
靳野略微挑眉,攻势正待发时——
林疏轻轻揪住谢聿的衣袖,淡淡道:“你们最好一会儿再打。”
说着,扭过头,视线投向隔离门前的地面。
清澈水流顺着门底涓涓而来。
眨眼间,水流已经漫到众人脚下。
靳野回忆来时的路况,额头青筋跳起来:“有人开了水闸。”
这里还有第三方在场!
这儿被淹了不重要,憋气一小时对异能者来说不是难题。
可怕的是水底成群的漆黑兽潮,一旦涌入,足以将所有人啃的干干净净!
干尸忽然艰难的笑起来。
“好,太好了。”
他怨毒的瞥向林疏:“你也留在这里,一起尝尝被啃噬的滋味。”
裁决院成员都是战斗中培养出来的默契,不用靳野说,一个眼神就已经明白,齐齐往外撤。
靳野看了眼林疏,伸手去抓他,却被林疏避过。
同时也避开了谢聿和鹿萤伸过来的手。
林疏利落的拎起干尸,轻声道:“怕你见不到那一幕,所以,跟我走吧。”
他随即变得面无表情,踩着水,缓缓往外走。
谢聿和鹿萤同时与他并肩。
靳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随即快步跟上。
哗啦啦的流声从细微转为响亮刺耳。
水势汹汹。
他们才退出通廊,水流已经涨到腰部高。
下半身浸在水里,因为阻力,前行也多了分艰难。
裁决院队伍里,给过林疏药剂的稚气青年忽然捂住侧腰,痛叫一声。
下一秒,同伴的重剑猛然往水中一刺,血色顿时蔓延开来。
猩红的血丝在水中缓缓散开。
更多的黑影从水下游过,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林疏的目光缓缓扫视水面下的阴影,似危险猛兽漫不经心巡视领地。
某种无形的气息悄然在水下弥漫,带着冷酷、凶悍的原始兽性气息。
原本蠢蠢欲动的黑影顿时发僵,又贪婪的不肯退去。
它们精准挑中相对较弱的猎物——
裁决院的成员们。
一拥而上。
黄金重剑连连闪过,顷刻间,这片水域变成鲜红血海,无数残肢鱼尸浮了上来。
也有水兽往谢聿和鹿萤身边凑,立刻就被触手绞成肉酱。
一道雪白的影子灵活的躲开水兽,吭哧吭哧游近,爪子勾住林疏的衣服就往上爬。
林疏一愣,迟疑的看着湿漉漉的小狐狸。
它避开干尸,一路往上溜,蹲到林疏的肩头。
这会儿,水流同样淹到了肩头高度。
连那些水兽都避着林疏走,它这回儿倒不怂了,既不哆嗦,也不抖,甚至还敢往他身上凑。
小狐狸急得转圈,呋呋直叫。
林疏的脸色古怪起来。
下一秒,他叹了口气:“跟我来。”
说着埋头潜入水中,往实验室更深处游去。
鹿萤想也不想的跟上。
谢聿无奈,也与他同行。
靳野暴喝一声:“跟上他们!”
二号迟疑:“阿野——”
靳野示意他回望其他队友,个个身上带伤:“难道还有的选吗?”
小狐狸在水中带路,游的比鱼还快。
目的地比预料的更远,九转十八弯。
这一路上遇到的水兽都缠人的紧,靳野的位置从后面换到前面,几乎杀出一条血路。
奇怪的是,后面的水兽反而放弃了裁决院成员,转去攻击谢聿。
它们认准了谢聿,前赴后继。
一波又一波悍不畏死,直逼得谢聿和鹿萤都带了不轻的伤。
小狐狸在水中游转一圈,猛的扎进洞中。
目的地终于到了。
实验室侧部连接着一个漆黑洞穴。
也难为小狐狸忽然能摸到这里。
林疏先破水而出,他趴在石面上,将半死不活的干尸扔上岸,才顺着缘壁爬了上去。
其余人都跟着冒出水面,跟后面有鬼追似的飞快上岸。
小狐狸蹲在石面上疯狂抖水。
余光瞥见鹿萤也爬了上来,不满的呋呋叫。
鹿萤冷冷看它一眼,小狐狸当着林疏的面又哀哀戚戚起来。
林疏浑身湿透,抬眸看了眼小狐狸。
他缓缓展开臂,小狐狸顿时欢欣起来,扎进他怀里蹭蹭贴贴。
“嗯。”
林疏鼻腔里轻轻逸出一声:“谢谢。”
他和鹿萤对视一眼。
鹿萤的眼睛里简直藏不住东西,满眼哀伤。
林疏想了想:“你这个表情……刚刚水兽缠着你,你觉得是我做的?”
鹿萤眼眶红红,垂着脑袋不吭声。
林疏又扭头看向谢聿:“你也觉得是我?”
谢聿微妙的顿了几秒,缓声道:“不是,你……没有理由。”
林疏似笑非笑:“是啊,我没有理由。”
二号稍稍缓口气,掏出侧袋里的探光仪,细细观察他们刚才穿过的竖向水面。
一层浅浅光膜将水流阻隔在外,活物却能自由进出。
光膜另一侧是密密麻麻的黑影。
按理说,它们应该急切的冲破光膜,但是此刻却忌惮的盘桓远处,甚至隐隐有后退的意思。
二号心中一跳,觉得哪里不对。
“隔水光膜……这不是两年前的新专利吗?”
靳野扭头望过来,神色凝重。
两年前的专利发明,却出现在尘封几十年的研究所里。
他和其他队员也跟着掏出探光仪,观察洞穴周围环境。
穴壁被打磨光滑,入口处铺上了厚厚的阔面绿叶。
再往里——
被人布置出一间完全敞开的温馨小屋。
没有墙壁遮拦。
温暖壁橱,狭小床榻,还有浅铜色的书桌,上面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世界末日来临时,逃到无人荒处,建造出的一座避难屋。
靳野往前走了几步,不知踩到哪里,小屋内侧暖灯忽然亮起。
照亮了整面穴壁。
它被人掏空,做成无数排列整齐的透明展格。
暖黄灯光照进一块块展格里,也让里面的东西清晰映入靳野的瞳孔中。
靳野忽然僵住了,四肢像是被冻结。
那是一幅肖像画。
画中人象的眉眼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捧着咖啡杯,恬然微笑的林疏。
栩栩如生,笔触细腻,藏不住那些深沉又汹涌的复杂情感呼啸而来。
靳野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迟滞地往旁边扫去——
一幅幅的肖像画。
慵懒的趴在沙发上,埋头玩平板的林疏。
蹙眉盯着烤糊的饼干,有些苦恼的林疏。
停留在旋转木马前,静静看着骑马小女孩的林疏。
悄悄把药往盆栽里倒的林疏。
蹑手蹑脚开冰箱,偷拿零食的林疏。
无数个他见过,或者没见过的鲜活模样。
无数个林疏。
这一瞬,靳野胸口闷的喘不过气来,甚至分不清在梦中还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