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来回拉扯几轮。
干尸每每痛的昏厥过去,林疏又笑盈盈将他拍醒:“想好了吗?”
裁决院那群人睨看林疏,眼神都不太对劲了。
“不管他做过什么,都不应该被这样的折磨吧!”
林疏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会儿在干尸眼里,林疏大概也跟披着人皮的魔鬼差不多。
他哆嗦了一下:“你到底想问什么?”
林疏垂眸,想了一会儿。
明明他才是狠辣审问的人,脸色却异样苍白,说不出的脆弱感。
再抬眼时,林疏黑眸幽幽,亮的叫人心底发寒。
他温声细语:“它还活着吗。”
谢聿忽然捏紧盲杖,下一秒又轻轻松开:“什么意思?”
鹿萤默默看他一眼,抿住嘴唇不说话。
林疏置若罔闻,黑漆漆的瞳孔盯着干尸。
靳野的注意力也跟着聚过来,他也想知道,传说中的异兽,真的还有活体存在这个世界上吗。
干尸想也不想:“当然,我们所有实验——”
林疏深深嗅闻一口气。
不等对方说完,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撒谎,扔下去。”
干尸大叫起来,咬牙切齿:“我说的是真话!”
林疏斜身而立,垂眸冷眼瞧着他,侧影纤细,又透露出冷冽无情意味。
他微笑道:“或许这个钓鱼游戏,应该邀请哈森教授也来参与。可惜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靳野出声警告:“林疏——”
谢聿冷淡的听不出喜怒:“靳二少,音调低些。”
林疏冷眼含笑,静静回视靳野。
场景一时静默。
干尸陡然爬起来,满眼恨意瞪着林疏。
林疏无辜的笑起来,艳丽逼人。
他温声安抚对方:“怕什么,他身边应该有很多高手保护,不会落到我手上的。”
他这么轻声细语,干尸眼里反而涌现出浓厚的不安和惶恐。
他顿了许久,胸脯起伏着,认命的恨声道:“是!那只王兽是特制试剂强行孵育的残次品,破壳不到30秒就死了!”
林疏僵滞了一瞬。
大概过了几十秒,又或者几分钟,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很遗憾。”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干尸又被拖向了投放口。
他惊恨道:“这次是真的,没骗你!假的也必须变成真的!!我赌上了所有的一切,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我孵育出王兽,我的名字会成为划时代的存在!”
林疏声音低低:“嗯,是真话。”
触手停住了。
干尸忍不住道:“现在测谎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吗你用的什么方法?听心跳?不!到底是什么?!”
没有任何仪器或药剂辅助,他居然能如此精准的判断真假!
裁决院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既惊疑于林疏分辨真假的本事,也没想到这背后还藏着实验造假的事。
那之前说的王兽是怎么回事?
谢聿摩挲着盲杖顶端,忽然出声:“我来问吧。”
林疏扭过头,眼神冷的刺骨:“你也要对我撒谎吗。”
鹿萤担忧的望向林疏:“小疏——”
林疏:“嗯?”
谢聿一步步靠近,他的手搭在林疏后颈,轻轻揉捏着柔软凹陷,安抚道:“你忘了,我说过。你只能信任我,依赖我。”
林疏忽然笑了起来,说不出的嘲讽:“真心话。”
轰!
内墙忽然多出一道恐怖蜿蜒的裂缝。
靳野面不改色,拔出插在墙上的重剑:“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林疏挣脱了谢聿的手。
他缓慢的蹲下来,平视干尸:“现在,第二个问题,关于假货,你做了什么。”
干尸沉痛的闭眼,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慌乱绝望的晚上:“它比预计的提前时间早些孵化,破壳就死了,还是肢体细瘦的类人形怪物,我不能让管理者知道我失败了,可只有一晚上的时间!”
二号听的忍不住追问:“所以呢?”
“当时,所里有一个幼体实验品,异兽基因融合度出奇的高,我赌上这辈子所有的幸运,给他做了脑移植手术。”
听到这儿,裁决院里几个年轻人脸色难看起来:“这是活人啊!又不是猪狗!”
他们实在很难想象,自己的身体器官像货物一样随意移植。
遭受这一切的还只是个孩子!
“实验耗材而已,一个两个还是成千上万,不也只是数字。”
干尸轻蔑的哼了声,随即继续:“老天爷是眷顾我的,他融合的好极了,只是还残存了些人类记忆,有时候以为自己是人,有时候又把自己当野兽。”
靳野面无表情,轻声问:“外面的尸骨是怎么回事。”
那么多骨堆,喂养出一湖的变异水兽,凶残至极。
“一只王兽怎么够,残次品而已,抽点脊髓就要死不活了。我们要做的是量产,驯化源源不断的强大异兽才有价值!”
干尸干脆破罐子破摔,也说了实话:“可是除了那个特殊的实验幼体,不管是用异能者、普通人、男人、女人、成年人还是婴儿,用了大量的实验样本,王兽基因始终融不进去。”
一句话掠过往事,是数不清的雪白骨堆。
话中渗出的血腥味让人心底冒出寒气。
林疏的指尖无意识颤了颤。
他缓缓捏起拳,指尖深深掐入手心,轻声道:“一例都没有?”
“其实是有的,虽然少。”
干尸带着恨意挫败道:“可融合的残次品对样本有强烈的攻击性,这源于基因驱动,它把那些气味相似的样本当成了伪劣入侵者,发了狂灭杀它们。”
谢聿忽然插进来,声音微不可察的滞塞:“王兽……会灭杀气味相似的仿冒者?”
“它真把自己当只异兽了。”
干尸带着嘲讽:“类似蚁群体系,归巢的蚂蚁气味不对,会被整个族群排斥攻击。”
作为罪魁祸首,害的实验体人不人兽不兽,此刻却高高在上的轻蔑嘲讽,这一幕真是格外讽刺。
鹿萤下意识望向林疏。
林疏静立在原地,面色苍白,目光幽幽。
鹿萤的心被无形的手抓了起来,如果他能分清真话与谎言,如果他真的——
他先看向谢聿,对方低垂着眼眸不知想些什么。
鹿萤心思烦乱,他居然感知不到谢聿的心思了。
再扭过头来看林疏,有种说不出的不安感,哀声道:“小疏——”
林疏淡淡瞥他一眼,轻慢道:“你只会木桩似的,站在原地喊我名字么。”
他就有这样的魔力,随意一句话,把人的喜怒捏在掌心把玩。
鹿萤的心情顿时从谷底又升回去。
他顿时松了口气,露出灿烂的笑,乳燕投怀般要扎过来。
却被一柄黄金重剑横拦。
靳野掏了掏耳朵:“演什么郎情妾意。”
他定定看了林疏一眼,目光复杂的难以分辨其中情绪。
而后才收回视线,强势的穿过两人中间,停到干尸身边,脚尖碾在干枯的胸膛上:“老东西。”
刚才对这家伙太礼貌了,他的尊重只给公民,而这老家伙连“人”都算不上。
肋骨轰然断裂,干尸哀叫出声。
靳野:“继续,那个“他”后来怎么样了。”
干尸忍着痛苦道:“王兽……你们这些庸人,怎么会知道王兽有多么神奇!它还是长大了,人形也越发完整,如果没有监控设备,混在人群里用仪器都测不出来。”
“你管这叫神奇?”
二号皱眉:“能化成人形,混入人群……想象都让人害怕。”
队员们很应景的摸了摸手臂的鸡皮疙瘩。
林疏眼珠微转,看了他们一眼。
“不!它展现出来的能力是你们想都想不到的!”
干尸格外悲伤愤恨:“融合的残次品在第二年的时候表现出沟通异兽,驱使群体的能力。我们尝试投喂异兽血肉,促进它二次进化,只要培养出一只足够强大的个体,它甚至能生出一个崭新的进化王国,取代人类!”
“取代?”
林疏觉得有一丝可笑,语气似悲似叹:“兽类不会为了狩猎,毁灭一个族群……人类才会。”
干尸带着一丝古怪的痴迷,冷声道:“你又不是王兽,你懂什么!”
林疏不语,只是闭了闭眼。
仿佛透过几十年光阴,窥见一个面无表情啃食生骨血肉的瘦弱孩童。
缓了一会儿,林疏才出声:“实验日志在哪里。”
里面的东西恐怕比干尸说的要更清晰,也更详细。
“没了。如果我能保留下那些数据,向全世界公布,历史都会因为我改写!”
干尸想起这个,格外痛苦:“所有的心血都没了。它离开的时候把一切都销毁了!”
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王兽的人。
本该风光无限,享受所有人敬仰的目光,将名字停留在最伟大的一册!
离无上璀璨荣耀只差一步啊!
谢聿恢复了一贯的冷漠,适时开口:“听起来,它一直处于控制中,怎么会变成这样。”
既然幼体破壳即死,经过移植手术活下来的也只是个假货,被严密监视着。
它是怎么逃出去,又偏偏留下干尸这一个活口,其他人呢。
显然,留下一条命不是仁慈,而是另一种惩罚。
干尸牙齿咬的咯咯响:“这,难道不该问你们吗?”
靳野挑眉:“问我们?”
干尸瞪着他手里的黄金重剑:“不是你!你们靳家人都是疯子,天天想着怎么杀异兽,一点都不懂王兽的价值!”
二号狐疑:“你认识靳家。”
“怎么不认得,当年的秘密会议上,靳家投了唯一的反对票,拒绝对王兽的培育研究。”
干尸目光发冷:“哪怕我们各种论证,荒原里很可能有另一只或者一群王兽的存在,对人类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他似乎随着记忆回到了肃穆静默的会议现场。
靳家当家人,雌狮般的女人。
她目光冷淡,语气沉稳道:“那就杀,我会磨出最锋利的剑刃,等着它们。”
冷峻女人的面容和眼前的狂傲青年一瞬间重叠。
靳野冷冷盯着干尸,目光让人脊背发毛:“别避开重点,你还是没说,“他”怎么出去的。”
“怎么出去?当然是有人把它放出去。”
干尸低哑道:“某次,它忽然被请进会议室,像个尊贵的客人坐进去,而我都只能被关在门外!”
裁决院的队员神色异常难看,在核心区,他们受到的一切武力教育都是为了杀光异兽,保护民众安全,事实却告诉他们,核心区高层很可能暗中豢养着恐怖异兽?
靳野追问:“见了谁?”
“网络会议那头是谁,我不知道,或许是镜庭的大人物,又或许来自朝拜庭。”
干尸带着痛苦神色,回忆那段过往:“没过几天,实验室封闭系统忽然失效,隔离墙还有防禁门统统被打开,所有实验品都跑了出来,迎接它们的,是一群没有自保能力的研究员。”
靳野咬紧后牙,神色越发冷峻。
他不愿确信这一句句都是真话,斜睨林疏的脸色,又挫败的扭开头。
“残次品……它展现了良好的操控能力,不仅仅是异兽,连兽化的异能者都能操纵,变成血腥恐怖的绞肉机器,死的人越来越多。”
干尸哽咽了声,呼吸都仿佛停滞一秒:“在我的第一助手死前……我从广播里听到了满意的笑声。”
有人隔着屏幕在看。
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表演。
或许也是残次品的聚光舞台,它在向镜头另一边的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谢聿摩挲着盲杖顶端,冷冰冰道:“它没有杀你。”
“是。”
干尸喉头发哽,沙哑又绝望:“我是实验室的主要负责人,它的所有活体解剖都由我主刀,它认识我,没有杀我。”
无数个漆黑的日日夜夜,他脑海中一遍遍重复那天的场景。
从最开始的庆幸,痛苦,挣扎,癫狂,绝望——
听到这里,林疏扯出一抹冷笑。
这难道不是他们所追求的效果,落到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
讥讽的话停在喉间,最终也只是沉默的咽了下去。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谢聿缓缓开口,声音略微沙哑,却异样笃定:“不是镜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