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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是在次年春天走的。
那几天她精神忽然好了些,鸳鸯扶她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还嫌粥太稀,笑着说,“厨房是不是也跟着凤丫头学抠门了”。凤姐在旁边笑着应了一句“老太太明鉴,孙媳妇这是跟您学的”,贾母拿筷子虚点她一下,动作很轻,手却在抖。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当天晚上她把贾赦、贾政、凤姐、探春全叫到床前,鸳鸯扶着她的后背垫了个引枕,她靠在那里,目光慢慢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像在把这一生的牵挂最后清点一遍。
“爵位给大房,银子给二房,凤丫头的做得很好,府上的一切以后还是由她来操持。”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我走了,你们兄弟两个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贾赦跪在床前,哭得鼻涕都下来了,一声声喊着母亲。贾母闭着眼,微微叹了口气,像在是笑他没出息:“你哭什么?爵位不是给你了?”贾赦哭声一噎,旁边邢夫人刚要张嘴,被贾母一个眼神按住了。
她从枕下摸出那只旧木盒,她把盒子交给鸳鸯,钥匙交给探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拉着探春的手看了片刻,最后阖上了那双疲惫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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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那夜,灵堂里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隐隐约约的哭声。
凤姐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纸页在烛光下泛着黄。她算到一半,笔尖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玉镯,她指尖在镯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落笔,只是笔尖比方才重了几分。
探春跪在另一侧,脊背挺得笔直。她没算账,也没哭,只是把贾母最后递给她的那把钥匙死死的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也不自知。
鸳鸯端着一盏灯进来添油,看见两人一左一右跪在灵前,像两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直起来的竹。她没有出声,放下油灯,退到廊下,靠着柱子站了很久。
出殡那日,凤姐扶着棺木走了三条街,回府就病倒了探春在灵堂后头核对帛金名单,算到第一百三十七笔时,手抖得握不住笔。她把笔搁下,两只手在膝上按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来。
邢夫人刚哭完一轮,转头就问王熙凤:"这帛金怎么收得这么少?"凤姐也不跟她客气,直接把账本往她手里一塞,靠在引枕上,声音带着病后的哑:"太太数数,府里连燕窝都断了,帛金能收多少?"邢夫人翻了两页,没吭声。
凤姐这一倒,养了半月才能下床,等她再翻开账本时,荣国府已经换了另一副光景了。
贾赦己经搬进了荣国府正院。第一天他对着空荡荡的库房站了许久,回头问邢夫人府里怎么连罐龙井都没有。邢夫人刚要张嘴埋怨王熙凤,贾赦自己先摸了摸袖口——那里空荡荡的,从前摸出来的是银票,如今只剩一截线头。他叹了口气:"算了,白水也凑合。"邢夫人的埋怨卡在喉咙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再开口。
次日清晨,她端着一杯白水坐在床边,眼睛底下还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问:"老爷,今年的冬衣……能不能先做我的?"贾赦愣了一下,看着她,想起她从前为了燕窝鱼翅跟凤姐吵过的那些架。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语气还是软和了下来:"做吧,先做你的。"
贾政也带着宝玉、贾兰和探春几名女眷搬进了那处两进小院。搬家那天只雇了两辆马车,一辆拉人,一辆拉箱笼。东西不多,搬完时天色还亮着。
探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掉了半截漆的木门,回头对贾政说:"这院子是该好好拾掇拾掇了。"贾政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推开院门,像是要跟这座半旧的宅子重新认识一遍。
当夜,探春对着账本坐到三更。桌上摊着新宅修缮费用、各房月钱分配、凤姐移交来的旧账清单。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在深夜里格外清脆。
凤姐推门进来时,探春正伏在桌上勾最后几笔。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声"来了",像招呼一个常来串门的邻居。凤姐把一盏温茶放在她手边,自己坐下来,什么话也没说,把平儿递过来的那叠旧册子接过来翻开。两人一人算一边,偶尔交换一句"这数不对""我跟你对一遍",像两把并肩插在土里的犁。
平儿守在门边添茶倒水,没出声,亦如往常般守护着两人。
次日薛姨妈带着宝钗来新宅探望,送了一车日常用度之物。宝钗把药材清单递给探春,探春接过来翻了翻,抬头说了一句"宝掌柜"。宝钗唇角微微一弯,回敬了句"探管家"。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同一段时日,小宅院书房的灯也常亮到三更。
贾兰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本翻到《为政》篇的《论语》。宝玉坐在灯下给他批注明日要讲的题,握着笔的姿势还有些生疏,但落笔很稳。他批完最后一页,搁下笔,忽然感觉心口一阵温热。
那块通灵玉莫名的闪了一下了。宝玉低头看着,掌心贴上去,停了一会儿。他不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温度像是有人在隔着什么拍了拍他。他等那道温意散了,才放下手,继续低头把批注叠好,压在贾兰的书本底下。
玉里,神瑛那团虚影沉默了很久。他看见宝玉给贾兰批注时微微弯着腰的侧脸,看见砚池里干干净净的半池墨,没有胭脂印,没有调过色的痕迹。他想起这个人以前没个正形的样子,又看着眼前这个在灯下替侄子批注的人,忽然觉得那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他叹了口气,有些如释重负,也有些莫名怅然若失,"不呆了。"
放榜那天,宝玉和贾兰双双考中童生。
消息传回小宅时,贾政正在院里喂他那几只半死不活的鸡。报喜的差役拍开院门,他手里的秕谷撒了一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里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给差役包了个赏封,不多,但都是他攒了许久的碎银。
当晚他就在贾母的牌位前蹲了半宿。没哭出声,只是把纸钱一张一张送进火盆里,烧完了又添,添完了又烧。嘴里反复念叨着:"母亲,咱们家有了童生了……虽只是个童生,但总算又站起来了。"
林如海见诸事皆休,他也生出了“该退休了”的想法。林如海是在同一月递了第三道致仕奏折。
前两道都被驳了。第一道皇帝批"不准",第二道批"卿之才具,朕所倚重"。林如海把第二道折子收进匣子,对来替他研墨的黛玉说了一句"再写"。黛玉没问为什么,只把笔蘸饱了递过去。
第三道递上去后,皇帝没有批。只是隔日传旨让他进宫面圣。御书房里没有旁人,连秉笔太监都被屏退了。皇帝把折子搁在桌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林卿,朕的江山缺你这样的老臣。"
林如海躬身:"陛下,老臣家里只剩一个女儿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笔架上那支还没蘸墨的朱笔,忽然想到水溶跪在碎瓷上求他赐婚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起笔来,在奏折末尾批了一个"准"字。
林如海出宫时天已经黑了。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袖口那枚别了多年的盐务司令牌已经被摘掉了,袍子轻了些。他攥着那份批了"准"字的奏折,大步往前走,背影被宫灯拉得很长。
很快,皇帝准他“以原品休致,办书院教化”也传了下来。林如海将余下盐务案卷整理完毕,移交户部,感觉莫名的松快了许多。水溶被皇帝派来"监督"他交接,从早到晚泡在林府书房里搬案卷。
书架顶层的灰最厚,水溶踮起脚才能够到,灰扑了他一头一脸,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掏出一方帕子擦脸,林如海在太师椅上瞥了一眼——帕角绣了只兔子,歪歪扭扭,两只耳朵还不一样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