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有些怔愣,蹲下去,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扶她。王夫人猛地缩回手,把帕子抱在胸口,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贾政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东西了。
探春赶到时,王夫人还在反复念叨那几个字。她蹲在王夫人面前,没有试图去扶她,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王夫人的手骨瘦如柴,指节因为长期攥拳已经僵硬变形。
探春有些怔然时,王夫人忽然松了劲,帕子从她掌心滑出来,落在探春手里。
探春翻开帕子,只见帕角绣的那个字已经褪色了,探春认不出。帕子背面却有两行新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像瞎子摸黑缝的,但能认出来:“悔,债。”
探春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她把帕子翻过来,重新放回王夫人掌心,帮她把手指合拢,攥好。“父亲,”她站起来,转向贾政说道,“太太就留在府里养着吧。我让人将从前太太住过的屋子收拾出来。”
贾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别让人去打扰她。”
荣庆堂近日也冷清了许多。贾母今日没让人跟着,只带了贾政、贾赦并几个心腹仆从,分乘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穿巷过街,停在一处离荣国府不远的两进小院前。
院子不大,青砖黛瓦,院里种了棵半大的石榴树,枝头挂了几颗没摘的果子,已经干瘪了。正中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厨房在后院,角落里还有一口井。
贾母亲自推开正房的门,里面家具都齐全,桌椅擦得干净,窗纸也是新糊的。她站在门槛内看了一圈,满意的点了点头,她转头对贾政说道:“这院子我提前赁下了。不是赶你走,是给你留条后路。等我真的不行了,你带着宝玉、探春搬过来,不至于手忙脚乱。”
贾政跪下,额头抵着贾母的手:“儿子让母亲操心了。”贾母拍了拍他的头:“你在府里待了半辈子,没怎么当家作主过。这院子小,但够你住。宝玉要读书,探春要管家,都得有个清净地方。”
宝玉站在院子里,没说话。他绕着正房走了一圈,在东南角那间耳房前停住,推开窗往里看了看,回头笑着对贾母说:“祖母,孙儿想在这儿辟一间书房。窗朝南,光线好。摆两张书桌,我和兰儿一人一张。”贾母慈爱的笑了:“好,祖母给你置办笔墨。”
探春和凤姐也在院子里并肩站着。探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平面图,厨房太小,得扩半间;西厢房漏雨,瓦得全换。她算得飞快,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排数字。
凤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厨房太小了,估计得扩半间要加一百八十两,再加竹帘、瓦片、人工,少说二百五十两。"探春头也不抬,"这笔银子不能从公中出,得从大太太院子的修缮费里挪。大太太如今住在佛堂旁边的小院,那院子去年才修过,哼,今年本来又要报修缮,正好挪过来。"
凤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三妹妹,你这是早就盯上那笔修缮费了。”探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她院里不缺那几片瓦。现在咱们院里,缺的是安家钱。”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宝钗提着一匣子药材也来到了新居,身后跟着个婆子。她把匣子递给探春,笑了笑:“我母亲说,往后常走动。这些药材是直供的章程里省下来的,我想着不如给老太太和新宅子备着。”
探春接过去,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话。贾母看着宝钗,又看了看探春,嘴角也微微弯起。
而太虚幻境深处,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正在褪色。不是崩塌,是褪色,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古画,颜色在慢慢化开。风从无尽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落在警幻脚边。
她站在水镜前。镜里映出人间——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把王夫人丢在贾府门口,道袍一撩,不知所踪。仙姑们也早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收拾细软,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没有一个人回头。
等到警幻再次回过神时,开口唤了一声“来人”,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殿里却格外清晰,没有人应。她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
她转身,看着身后那些空了的蒲团、散落的茶盏、被风吹乱的命册残页。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殿里多热闹。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棋手,执掌薄命司,手握金陵十二钗的命运。现在她知道了,她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在和尚道士逃跑的那一刻,她失去了最后一缕供奉之力。力量散尽的同时,盘踞在她体内不知多少时日的那缕黑气也随之失去了力量般散去——
它需要贪念、嫉妒、不甘来滋养,而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自然那个力量也不再属于她。她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正在慢慢变透明,从指尖开始,像烟一样散。
然后她忽然苦笑了一下,仿佛一切如大梦初醒,才发现自己错得如此之深,“本仙姑竟被一丝残念误了一生。恨了那么久,争了那么久,原来一切到头都是场空。”
随着她的有所顿悟,她的身影更加迅速的从脚往上,一点一点化为光点,沉入太虚幻境的地底。她开始陷入了漫长的沉眠,就像一幅被卷起来的古画,颜色褪尽,但卷轴还在。最后一片衣角消失时,她转过头,看向无尽海深处那道裂缝中的幼苗。幼苗的芽尖上挂着一滴露珠,在幽暗的海底微微发着光。她极轻极轻地笑了笑。
“那孩子倒是比本仙姑命好。苍梧,你赢了。”
太虚幻境安静下来。那些命册不再燃烧,也不再记录,只是静静地堆在案上,字迹正在一行一行淡去。整个太虚幻境安静得像一座空庙,只有无尽海底那株幼苗在封印裂缝中轻轻摇了摇叶子。苍梧在叶尘宸袖子里猛地一僵。她听到了——很轻微,但很清楚。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像春天第一滴雨落在叶面上,像种子破土时那声细碎的脆响。幼苗透过封印,朝着虚空中轻轻的唤了一声。
“……母亲。”
苍梧的似有所感,她的叶子僵在半空。她活了亿万年,从洪荒一路走来,看过沧海变桑田,看过世事变迁,从没有过一次——从没有过这样一刻的酸涩。叶尘宸感觉袖子里那片叶子正在轻轻发颤,那是她在颤抖。
“……吾的孩子。”她的声音也随之擅抖。叶尘宸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它。枝条缠上他的手指,缠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树根。
苍梧吸了口气,叶子一翘,强撑着哼了一声:“哼,吾就说,吾的孩子怎么会差,一开口就会叫我!”叶尘宸笑了笑,眼里含着光,他没戳穿她的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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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贾府小宅子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窗纸上映着月光,白惨惨的,像一层没揭下来的旧纸。两张书桌并排摆着,笔墨都是新的,笔锋还没开过,硬邦邦地戳在笔筒里。宝玉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笔,攥了很久,指节发白。他盯着那方从荣国府带出来的旧砚台——砚池里还留着半干涸的胭脂印,是他以前偷着调色留下的。
贾兰坐在另一张桌前,翻开《论语》第一页,抬头问:“二叔,科考考什么?”
宝玉没立刻答。他忽然把笔搁下,从袖中摸出那枚通灵宝玉,放在掌心。玉还是温的,像一颗长在他肉里的痣。他看着玉,又看着窗外那轮月亮,说:“考怎么站着做人。”贾兰又问:“那我能考吗?”
宝玉转头看他。烛光跳了一下,把他的侧脸照得半边明、半边暗。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亮,像那层糊在眼睛上的胭脂终于被水洗掉了:“能。咱们一起考。考中了,给祖母挣一副诰命回来。”
他把通灵宝玉重新攥进掌心,这一次,是紧紧攥住,像攥住一把不会松手的刀。
通灵宝玉里,神瑛那团虚影习惯性亮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骂“痴儿”,想骂“你早做什么去了”,想骂“你如今才知道读书”。但他看着宝玉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以前的混沌、没有以前的痴、也没有以前的“呆气”,只有一种被现实揍醒了之后的、钝钝的清醒,有几分又像自己。
神瑛把话咽了回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玉里转了三圈,像一阵终于吹散了迷雾的风。他守了这呆子这么久,如今这棵树歪了太久,终于自己把根扎进了土里。
“不呆了。”神瑛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终于……不呆了。”玉身微微一热,像是对他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