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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里的长明灯燃了整夜。元春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张字条,指节发白。字条上只有寥寥个字——“你母亲在我手里,给我想要的。”
她认得这笔迹,这分明和她小时候临过的那些字帖一模一样。那时候舅舅还只是个校尉,下了值就跑到贾府来,把她抱在膝上教她握笔。那时的他说元春的字比府里哥哥们好,比他自己也好,将来必定是贾家的凤凰。
可是后来她入了宫,母亲也疯了。后来舅舅的官越做越大,亲情越发的淡漠,到现在又拿母亲当刀,逼她背叛陛下。
元春把字条原封不动地折好,在掌心压平,然后站起来,走到佛堂侧门。太后身边的心腹嬷嬷正候在那里,她什么也没问。
沉默了片刻后,元春有些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嬷嬷听不见:“劳烦嬷嬷,把这字条递到锦衣卫指挥使手上。就说王子腾府中私藏兵器,意图不轨。”
嬷嬷浑身一震,抬头看她。这可是她亲舅舅!元春没有回避嬷嬷的目光,只是目光清明的看向她,似乎一眼就让人能望到心底。元春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但仿佛是有什么情绪狠狠压抑着:“本宫没有舅舅。本宫能依靠的只有陛下,和太后。”
嬷嬷接过字条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元春回到蒲团上,对着那盏长明灯,忽然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剧烈地抖了很久很久,但没有哭出声。她把袖中那半块旧帕子取出来,帕角那个“王”字早已褪色。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拿起剪刀,沿着线头一根一根地挑断。最后一根丝线断开时,那个“王”字从帕角脱落,飘在佛堂的冷风里,落在地上,像一片枯透的叶子。
太后站在帘后,隔着那层薄薄的纱,看着元春把剪刀放下,重新跪回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她叹了一声,对身旁的嬷嬷低声道:“这丫头比哀家当年狠。哀家当年只敢装病躲事,她敢递刀给锦衣卫。”她顿了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心太硬了,但是硬点好啊。在这宫里心,硬一点,才活得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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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这日很是热闹,只是这一如往日的热闹之下,隐藏着涡流暗涌。
贾政在书房里举着一方端砚,脸涨得通红。这方砚台是他清廉半辈子的见证,如今却被母亲告诉他,他夫人偷运甄家金子、伪造账目、现在还被亲哥带走不知所踪,他清廉个屁!
他举了半天,胳膊酸得直抖,手举得老高,想到那笔巨债,又肉痛的又轻轻放下了。这砚台可是他前年花三百两买的,摔了可是一个铜子都不值了,不划算。
他眼睛转了一圈,目光盯上了角落不知作何用的粗瓷碗,他快步走上前去,想也不想就“哐”地往地上砸去。
只是这碗出乎意料的结实,它在桌面上耀武扬威似的弹了一下,没碎,又骨碌碌滚到桌沿,就这么直直掉下来,正中贾政脚背。贾政抱着脚在书房里跳了一圈,抽着冷气,脸气得更红了。
贾琏在门外听见动静,憋笑憋到内伤,肩膀抖了好一阵才勉强绷住。他推门进去,怀里抱着一摞字画,问道:"二叔,这是当铺掌柜的让我拿回来问您的,这幅‘唐伯虎真迹’去年拿来时说是文征明的,怎么今年变唐伯虎了?"
贾政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还没想好在怎么圆,贾琏又从底下抽出一幅:“掌柜还说,这幅的印章……像是您自己刻的。”
贾政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但丢人也得卖,不然债填不上。他叹了一口气,"链哥儿,你放下吧,这些我有空去找掌柜,好生找他说道说道。"贾琏点了点头,疾步溜了出去,生怕在贾政面前笑了出来。
而这天傍晚,贾母想了许久,最终还是让鸳鸯把贾赦、贾政、邢夫人、王熙凤、探春全叫到荣庆堂。
贾母靠在引枕上,见众人来齐后,她闭着眼歇了片刻,忽然伸手让鸳鸯扶她坐直。她没看账本,先朝王熙凤招了招手,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凤丫头,这些年,难为你了。”
王熙凤眼眶一热,贾母却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语气陡然一沉:“账既算清楚了,有些话就得说明白。我活着,不分家。但我百年之后,爵位回大房……”
贾赦愣住,他当然也知道那笔巨债,想到百年后竟然落到他的手里,但接手的竟是一座空壳,等了半辈子,还不如不要!
而他转头撇向还暗自高兴的邢夫人,她的嘴角刚翘起来,瞥见贾母的威慑似的眼神,又硬生生压下去,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最终变成一副苦相,像吞了只苍蝇,见到这一幕,贾赦不由心底暗自骂了一声蠢妇。
但是等母亲说完话,贾赦还是老老实实的跪下磕了个头谢恩:“儿子……晓得了,多谢母亲。”
而凤姐听到贾母这边发言,跪下凑到贾母跟前,眼泪掉在地上也不顾,脸上却强颜欢笑:“老太太您不用担心,您还得长命百岁呢。我……我还等着您的百岁大寿呢。”
贾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木箱,钥匙递给鸳鸯:“这是宝玉的份子钱,聘礼。还有另外一笔是我留给凤丫头的,谁也别动,等我死了,你就帮我给她们吧。”
贾母一一理清时,贾母看了看怯懦的迎春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迎春你还是跟着你三妹妹学算账吧,别以后嫁出去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迎春怯怯的小声反驳:"我……我数得清自己五件衣裳。"
探春倒是坦然接受,"这家,早该分了。",贾母听见了,瞪了她一眼,探春不敢反驳,只是低低的哼了一声。
而李纨看着这一切也有些感慨,她和贾兰站在角落,轻声感叹,"分家也好,这样兰儿也能清净读书了。",贾兰也小声问道,"母亲,到时候我也能考科举了吗?"李纨眼中含泪的点了点头,有些心疼的摸了摸贾兰的脑袋。
贾母看着一屋子的人,也是有些心累,说罢也不再等众人什么反应,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让鸳鸯遣散了众人。
众人顿时鸟作兽散,荣庆堂也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凤姐回房,翻开账本,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实亏白银十万二千两,贾母体己填补五万八千两,薛家资助五千两,卖古董字画加上铺面折银四万五百两,加上些零碎的银钱,刚好抵她这些年算出来的亏空。她对着账本坐了很久,把账本合上,有些失笑道:“好家伙,姑奶奶我白忙一场。也好,不欠,就是赚了。”
平儿在旁边研墨,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提醒道:“奶奶,您还有镯子呢。”
凤姐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只贾母褪下来的玉镯,忽然笑了一下。她把镯子转了转,继续干劲满满的翻账本:“那就接着做,做到老太太不操心了为止。”
探春端着温茶推门进去,放在王熙凤手边,然后走到一边,探春也铺开纸坐了下来,把她从林姑父那里得到的指点,还有减省方案上那些暂时不敢动的条目,各房的胭脂水粉、每月两次的宴席、花房的暖棚——全部抄了一遍。
写完之后王熙凤凑上来点了点头,一脸赞许:"还是妹妹想的周到,可算是帮上我的大忙了!"平儿在一旁看着主子一脸开心的模样,也默默的捂嘴在一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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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事始终要有个结尾,按照贾母的话来说,不能就他们一家出这个血。
于是贾政熬了半宿写了这份折子,把卖假画丢的脸都贴进去了,措辞极其诚恳,“贾府愿清查旧账,归还内务底头亏空,请皇上明鉴,以此向其他几家做个表率”。最后“罪臣”二字写得比拳头还大,墨迹都透到了背面。
皇帝拿起来,看到那句“以此向其他几家做个表率”,点了点头,放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