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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黛玉的卧房的灯还亮着。
烛火被夜风压得晃了两晃,在窗纸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叶尘宸从黑衣人怀里摸出那封信的时候,手指是僵的。火漆封缄,信封上几个字他再熟悉不过——是他那便宜老爹的笔迹。拆开一看,内容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林如海勾结北静王,私吞甄家金银。”
十四个字,字字诛心。他脑子里轰地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封信烧了,赶紧烧,烧得灰都不剩。他手一抖,信纸差点掉进烛火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啪”一下把信拍在桌上。随后一只素手用镇纸压住信纸边角,黛玉垂着眼,就着烛光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蘸了墨。
“烧了做什么。”她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夜月色不好一样平常,“他费尽心机伪造,咱们岂能辜负。”
黛玉随手捻了张信纸,还没等叶尘宸反应,就挥笔疾书了起来。不是涂改,不,更是鬼斧神工,也不知道她怎么操作的,写到最后,横画收尾时,她故意往上挑,捺脚拖得长,写下“王子腾”,把“勾结北静王”改成了“私截甄家金银、意图构陷忠良”。
改完之后她把信纸推过来,对着烛火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我爹教我识过他的字。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苍梧的叶子从叶尘宸袖口悄悄探出来,扫了两眼,苍梧越看越兴奋,直拍叶尘宸大腿,疼得叶尘宸龇牙咧嘴,“好一株黑心草,我喜欢。这哪是改信,这是给他写遗书。”
叶尘宸揉着手腕问:“老板你怎么知道是写遗书?”
苍梧噎了一瞬,叶子晃了晃,强行挽尊:“……我猜的。我活了那么久,什么做贼心虚的字没见过?你看这这‘王’字挑得,比王子腾本人还像他那副鬼祟样。”
“那你怎么知道王子腾鬼祟?”“他连亲妹妹都毒哑,不鬼祟吗?”苍梧恼羞成怒,枝条抽他手腕,“闭嘴。我说是就是。”
叶尘宸低头看那封信,他姐把几处关键名字全改了,笔迹模仿得八成像。他忍不住问:“姐,你怎么连他写字的习惯都记得?”
黛玉挑了挑烛花,火光在她眸子里跳了一下:“他给贾政写过拜帖,我替父亲整理过书信。他横画老是喜欢往上挑,那是心急。捺脚拖得长,是做贼心虚。他这两点毛病,改都改不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进了花坛里,接着是花叶折断的脆响。叶尘宸推开窗一看,水溶正从牡丹花丛里爬起来,一身泥,头上还顶着半片叶子。他额角旧伤被夜风一激,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擦,仰头就问:“林姑娘有没有伤着?”
他刚接到林震报信说林府进了刺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翻上了墙头,走正门要通传,太慢,他生怕来不及,连男女大防都忘了。
黛玉走到窗边,低头看着花坛里那个狼狈的身影。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面无表情:“王爷您这气色,不好好养着?这模样不去唱戏,又改演杂耍了。”
水溶一身泥站在花坛里,张嘴想解释,黛玉已经扔了一方干净帕子下来,正落在他肩上,“擦擦,别滴我窗台上。”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转身回了书房。
水溶攥着那方帕子,站在花坛里想笑,又觉得自己一身泥怪难看的,赶紧把咧开的嘴抿回去,耳根却红了。叶尘宸把他迎进门,简单说了刺客的事和那封信。水溶听完,看着桌上摊开的两封信,一封原版,一封黛玉改过的,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感叹,“这字临得可真像。”
黛玉正拿剪刀挑烛花,头也没抬就怼道:“王爷的脑子要是和胆子一样大就好了。他的拜帖我见过,横画挑得厉害。仿起来不难。”她把剪刀搁下后看向他,“王爷只管把这两封信递上去,剩下的事,不用你翻墙。”
水溶耳尖红了红,但还是坚持说了句:“我翻墙不是为了抢功劳。”
苍梧在叶尘宸袖子里懒洋洋地插嘴:“从王府到林府,他走正门要通传,翻墙只用了一眨眼。上次从庄子纵马回来用了多久?我看到了,他翻墙比纵马还急。”
叶尘宸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上门框,心虚地瞄了水溶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还好这话只有叶尘宸听到了,不然估计水溶怕是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水溶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这信,我明日一早就递进宫。”
黛玉“嗯”了一声,忽然装作不在意的问:“你额角还疼么?”水溶一愣,下意识摸了一下:“不……”
“不疼了就好。”黛玉打断他,声音轻下来,别扭的说着反话,“下次再翻墙,记得看脚下。我院子里的牡丹,可比王爷的额角金贵。”
水溶:“……”
叶尘宸在旁边憋笑憋得内伤。苍梧在他袖子里小声点评:“这株草,嘴比我的叶子还毒。但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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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荣国府的灯也亮了一盏。
探春把小厨房、月钱、针线房的账册全堆在桌上,一笔一笔核。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她头也没抬。侍书在旁边打了第三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姑娘,您这是要考状元?”
探春翻了一页纸,头也不抬:“考状元不如当账房先生。这座楼要塌,得有人知道哪根柱子是空的,哪根还能撑。不然砸下来,一个都跑不了。”
侍书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平儿来了,眼睛还肿着,但怀里抱着一叠账本,用帕子包得整整齐齐。她把账本放在桌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账本拢紧,显然是听到了主仆俩的谈话:“三姑娘别这么说,二奶奶让我带句话,往后有事直接找她就行,太太那边……绕过去。”
探春接过账册,看了平儿一眼,也叹了口气:“琏二嫂子不容易。”
平儿眼眶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摇了摇头:“二奶奶更不容易。她让我告诉姑娘,除了太太院里的还没查,各房的都在这儿了。姑娘要什么,直接找她。”
探春点了点头,随手翻开账本,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忽然停在一处。她抬头看向平儿:“这是……大老爷上个月的燕窝钱?”
平儿点头:“二奶奶说,从今日起,燕窝、鹿茸、小戏子,全砍。大老爷闹到老太太那儿去了。”
探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没半点欢喜:“凤姐姐这是……要当恶人了。”
凤姐的动作确实比谁都狠,她依着贾母的话,先拿贾赦的份例开刀。燕窝没了,鹿茸退了,养的那班小戏子,也连夜打发了。贾赦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早就去找贾母告状,说王熙凤目无尊长,克扣长辈用度。
贾母端坐在榻上,闭眼念佛:“你老子娘留下的家底,你吃光了,你儿子吃什么?你屋里的姨娘比老婆子我还多,哪个不耗银子?你找凤丫头闹,不如找你自己出去赚钱。凤丫头是恶人,但这恶人,是我让她做的。”
贾赦被噎得半死,甩袖而去,走到门口还回头骂了一句:“母亲偏心!”贾母眼皮都没睁:“我偏心?我偏的是这座府。你再闹,我连你的茶叶都减了。”
邢夫人也带着下人来找王熙凤麻烦,她指着王熙凤的鼻子就开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克扣长辈的份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