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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府的书房已经亮了三夜的灯。
水溶额角那道伤结了层浅痂,此刻他正对着一桌的账册揉眉心。暗卫首领林震蹲在桌角,把一本账册竖着看完又横着看完,抬头时满脸都写着“属下宁可再去边关挨三刀”。
“王爷,”林震实在受不了了,"砰"的一下把账册往桌上一搁,苦着一张脸求饶道,“这上头每个字属下都认识,连起来像天书,属下实在是受不了了,您放过我吧。”
水溶没接话,此刻他也是有些骑驴难下,他看出来了,甄家惯用的手法是把一笔大账拆成几百笔小账,东一笔西一笔,他不从头到尾捋根本看不出钱去了哪儿。
而皇帝给他的时限是三天。第一天已经过去了,第二天眼看也要过去,这时间哪来的及!水溶把账册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突然他想起了林砚。扬州驿站那一夜,这个少年蹲在屋顶上飞针扎刺客,嘴里念叨着“师傅教的”;后来在荣庆堂,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水溶从不多问,但现在他需要那位“师傅”。他突然想到了铺开一张便笺,只写了几个字:“甄家旧账,三日为限,求令师一观。”递给林震,让他不必走正门,直接交到林公子手里。
叶尘宸是一个时辰后到的。他从林府侧门溜出来,袖子里揣着正在犯困的苍梧。进书房时,水溶正对着一页账册拧眉。看到叶尘宸的到来,林震如蒙大赦地退到门外守着。
水溶起身相迎,额角血痕在灯下格外显眼。他把账册推过来,也没有跟他客气,直言道:“这是我从户部调来的甄家旧档,八百笔小账拆得极碎,我查了两天,只追到两股去向,第三股始终断在扬州,查不清下落。”
叶尘宸低头看账册,字他都认识,连起来他也看不懂啊。他拿着账本,装作一副深思的模样,实则内心狂戳苍梧。袖子里那片叶子正在微微发烫,苍梧伸了个懒腰,懒懒的应了一声,"行了行了,别戳我了,你就这么说……"
“这个好解决,家师告诉我了,”叶尘宸听着苍梧说面不改色的重复着,“翻开第三本第五页,再对照第七本第十二页。”
水溶依言翻开,可是两页密密麻麻记着采办,每笔都不大,看起来毫无关联。
“印泥。”叶尘宸转述苍梧的话,声音带着一丝憋笑的颤,“这第三本新朱砂,鲜红;可第七本旧朱砂,暗沉。相隔不过半月,印泥不该差这么多。还有——这尾数全对得上,同一笔银子拆开的,这是春秋笔法。”
水溶低头细看,指节微微发紧。他查了两天没看出门道,对面这位“林公子”不过片刻就找到了线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可否问令师——”
“尊师云游,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叶尘宸声音有些憋闷,面不改色,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苍梧那句迷迷糊糊中的“龙气弱得跟蜡烛火似的”的吐槽咽了回去。
叶尘宸清了清嗓子,还是忍不住调侃了一下未来姐夫,“家师还说,王爷……养气功夫尚可,但查账不如烤串。”水溶:“……?”
苍梧看到两人模样瞌睡也难得有些醒了,她在叶尘宸怀里笑得直抽抽:“我可没说过烤串!你编瞎话的本事比查账强!”
在苍梧隔空指点和在叶尘宸的"捣乱"下,水溶重新铺开账册。甄家的账单一下子被分得明明白白,八十万两亏空拆成三股:最大一股流向王子腾府上;第二股断在“扬州杂用”,署名林如海旧部;第三股最隐蔽,混在织造采办里洗了一圈,最后汇入京城当铺,再流回贾府。那两箱被探春封存的金子,只是零头。
水溶盯着“扬州杂用”沉默了许久。他把这页单独抽出来,对照另一本账册,忽然皱起眉:“这笔账也不对,这纸张是三年前的旧纸,可这印泥却是今年新制的朱砂,这家朱砂是我常用的,所以我额外熟悉。”
“冒名伪账。”叶尘宸也若有所思,“有人用我爹旧部的名字做的假账,意在祸水东引。纸张旧,印泥新,看来造假的人只顾着找旧纸,印泥倒是忽略了过去。”
水溶把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沉吟了片刻。真相查清了,但接下来怎么报,才是最棘手的事。
叶尘宸从王府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想了想,好几日没见神瑛,于是顺道去怡红院看宝玉,苍梧也乐见其成,她也想看看那浇花的没真把宝玉劈了。
此时,怡红院里,神瑛快疯了。
前几日他灌进宝玉脑子里的《四书》,白天还能勉强压住场子,一到夜里就被这呆子的执念冲得七零八落。
说来也神奇,宝玉梦游爬起来,眼睛虽然闭着,动但作却极其熟练。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胭脂,走到桌边画写着“嫣妹妹”,又题歪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嫣妹不是云”,还拿胭脂在“子曰”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鸟。
神瑛那团虚影在碎玉里剧烈闪烁,声音不复以往的淡然:“本君当年浇花,多么悠闲自在!如今这痴儿,哭完画,画完背,背完还画!!本君当年若浇的是他,女娲娘娘怕不是得把本君也补进天里去!”
苍梧的叶子从叶尘宸袖口探出来,慢悠悠晃了晃,无情嘲笑他:“我当年遇过这等顽劣品种,把那棵树劈了当柴烧。烧了三天三夜,满山头都是烤串味。”
神瑛抚额,“前辈,这是本君的转世身。不能劈。”
“所以只是建议,没动手。”苍梧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再不把他那‘嫣妹妹’的疯劲给镇住,这满院的下人,怕不是都要被他吵醒了。”
叶尘宸再一看,嚯,榻上的宝玉被震压了一会儿,又开始故态复萌。他抱着枕头嘟囔,一会儿背《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会儿画“嫣妹妹”,切换得极其顺滑。
“老板,”叶尘宸内心吐槽,“宝二爷这病比我还严重。”
苍梧的枝条慵懒的缠在他手腕上:“不,你是伪装,他是分裂。不过你们这些凡人,一个比一个让神仙头疼。还是我好吧——你看神瑛,他现在还在被他的转世折腾呢。”
叶尘宸见神瑛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也只能无奈的摊了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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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另一边。王子腾府上的烛火也亮了一夜。
他在书房里坐了半宿,面前是暗卫截回来的信报,皇帝在查些什么,明明有掀翻八大家的架势。水溶也在查甄家的旧账,三路人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网。
王夫人经手过甄家金子的所有流向,是唯一能把这些旧账串联起来的人证。暗卫单膝跪地,低声说道:“大人,都察院的暗卫正在查甄家庄子。”
王子腾没有回答。他沉思了许久,最终还是打开了抽屉,颤抖着手从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瓶里是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