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在犹豫,但递给暗卫之后便稳住了,似乎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最终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走吧。"
贾府的偏僻小院里,夜风穿过窗缝。王夫人神志不清的坐在榻上,怀里抱着那个空茶盏,眼神涣散。门被推开,王子腾踱步走了进来——他终究亲自来了。
王夫人抬起头,左眼蒙着灰翳,右眼却忽然清澈了一瞬。她看见来人,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救命稻草。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哥哥?”
王子腾的手猛地一颤,瓷瓶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印泥的红,那是她当年帮他绣帕子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未出阁时,常趴在窗边看他练剑,笑着喊:“哥哥最厉害!”
现在她喊他哥哥,他却要毒哑她,“别怪我。”他声音哑得不成调,接过暗卫递过来的药碗,亲手下药喂到她嘴边,“王家……不能毁在你手里。”
王夫人没有挣扎。她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药汁一起滑进嘴角。她张了张嘴,那声“哥哥”还含在喉咙里,药力已经发作。她的瞳孔迅速扩散,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再一次失去了神智。
药碗空了,当啷一下落在了榻上,打湿了两人的衣摆。王子腾跪在榻边,额头抵着她枯瘦的手背,肩膀剧烈颤抖。而王夫人药力发作后,忽然对着他傻笑起来,嘴角流涎,伸手去抓他冠上的缨穗,那是她小时候最爱玩的。
王子腾猛地起身,再也承受不住般背过身去,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想法子把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越安全越好!
贾政是第二天"无意"间路过的,他不过是听手下人念叨了两句,便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这。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往里走,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王夫人此时坐在榻上,头发倒是梳整齐了,但那双眼睛在也映不出来人的倒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两个含混的音节:“……春……儿……”
贾政下意识有些嫌弃的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避开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转身就想走。
可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他脚步顿了顿,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没回头,只对旁边的管家说:“……请个大夫,给她看看,别让人觉得府上还养不了一个闲人。等她好了,送到更远的庄子上去吧,就当静养,免得打扰了宝玉温书。”管家低头应是。
等着消息传开,府上众人都当是病情加重,无人知晓真相。众人散去后,只有陪嫁嬷嬷绣橘愿意与她同去城外的庄子上,她上前给王夫人擦去嘴角的涎水,低声说:“太太别怕,奴婢在。”
王夫人对着她傻笑,伸手去抓她发间的银簪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宫中,太后的佛堂。
元春跪坐在蒲团上替太后抄经,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着。太后捻着佛珠坐在上首,闭目养神,忽然开口:“近日天凉,哀家让人给佛堂换了厚帘子。听闻你家中母亲有些不好,你回去让人看看吧,也提醒家里人,别只顾着面子,冻坏了里子。里子坏了,面子再好看也撑不住。”
元春笔尖一顿,垂眼恭顺:“臣妾明白,里子要紧。”
太后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摆了摆手。元春退下时,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聪敏如她,当然知道太后借她的口传话,不是要救贾府,是要救水溶——太后舍不得幼子卷进四王八公的烂账里。
她没有直接派人去贾府,而是让心腹嬷嬷将消息递到林如海案头。林如海收到口信后,在书房里坐了半盏茶工夫,提笔给贾母写了一封信,措辞极其克制,只说“旧债宜清,识趣可保体面”。
贾母看完信,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她让鸳鸯把贾府旧年的账册全翻出来,一页一页翻到接驾那几年的记录。当年四次接驾,甄家出大头,贾府也跟着垫了不少银子。后来甄家倒了,这笔账就挂在那里没人敢提,可那两箱甄家的金子还只是零头。
更别说这条件下贾府上下奢靡成风,日常开销常年入不敷出,更别提养的那一窝子蛀虫,把贾府上上下下蛀了个空。
贾母有些颓唐的把账册合上,坐在床沿上,手里的佛珠也没心情捻了。窗外都察院的马车声由远及近,她忽然意识到贾府要塌的不是面子,而是整座府邸。
北静王府,水溶也终于理清了所有明目,此刻他面前摊着两份奏折草稿,那是他这两日得到的关键线索。
左边那份如实写了王子腾截留、转移财物的全部经过,右边那份只写了王子腾部分,贾府一笔带过。他拿着笔在两边之间犹豫,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叶尘宸不在场,他第二日查完账便回林府了,而且这涉及到外戚贾府的事,他也不好掺和。
水溶将那页伪账的证据,新旧印泥对比、署名疑点、背面王家私印的倒印——一一附在奏折末尾。又写了一份附奏,只提甄家亏空被王家截留,贾府窝藏点到为止。他把笔搁下,把信都封好,递给林震:“明日寅时,送都察院林大人。抄送一份给户部——”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暗卫翻身下马,冲进书房:“王爷!王信带人往庄子去了!说是探病,但那队人马全是王子腾府上的护卫,携刀带弓的!怕是要转移人证!”
王子腾也用这三天安排了后手。那哑了的痴傻妹妹,他终究不放心,想趁夜将人带走,好生藏起,叫她永世无法作证。
水溶霍地站起来——绝不能让王子腾把人截走!
水溶翻身上马,额角伤口被震裂,血顺着眉骨滑到眼角。他抬手一抹,满手猩红,他随手一揩,一夹马腹,临走前还不忘甩下一句:“走!林震,赶紧将折子递上去!”
说罢,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黎明前的夜色,打破了这最后的安宁。
林府,黛玉猛然从梦中惊醒。
窗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的想起,很快又疾驰而去,像是在急促的追赶着什么。她怔怔听着,心跳得厉害,不知怎的,指尖竟有些发颤。
紫鹃听到动静披着衣裳进来,见她呆坐在床边,忙上前问道:“姑娘魇着了?”
黛玉没有回答。她赤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边压着沉沉的乌云,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一丝日光也无。那乌云沉沉地压向皇城,像是要把整座城碾进地底。黛玉看着那片云,忽然低声道:“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