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茶盏看着他。水溶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平静:“臣弟想娶林家的女儿。臣弟非她不娶。求皇兄成全。”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皇帝气得又把茶盏往他身上狠狠摔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一个郡王,娶巡盐御史的女儿?朕今日刚替你把‘攀附宗室’四个字挡回去,你转头就要求朕赐婚?朕看你不是疯了,你是傻!宗室郡王为外臣之女折腰,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茶盏从案上飞下来,砸在水溶膝前,碎瓷溅了一地。水溶没有躲。一片碎瓷擦过他的额角,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臣弟非她不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砖上,“臣弟不要指婚,臣弟要自己的选择。求皇兄成全!”
皇帝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最温润、最不爱惹事的弟弟跪在一地碎瓷中间,额头淌血,眼底却亮得吓人,一时又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这小子才十来岁,跟着他念书,背不出《尚书》就偷偷拽他的袖子求他帮忙打掩护。那时候他多乖,现在他跪在这里,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眼神看人的?
“滚回你的王府去。”皇帝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一步。朕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
水溶叩首,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在他身后冷冷地补了一句:“把你额头上的血擦了。哼,让人看见,又要参朕虐待宗室。”水溶脚步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方半旧的素帕按在额角,推门而出。
殿外候着的太监总管往里探了个头。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是那堆永远批不完的折子。他没有看折子,也没有喝茶,只是盯着地上那摊还没收拾的碎瓷片和几点血痕,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眉心。
整个御书房里此时只剩下茶凉透了之后那种沉甸甸的寂静。
他盯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和几点血痕,想起水溶跪在那里说的话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像自嘲,又像冷笑——终归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他沉思者,目光落到面前奏折上的“国库亏空”几字上,忽然觉得这把刀砍谁都是一身血。
甄家、王家、贾家、林家,还有那个跪在地上不要王位要媳妇的弟弟——这盘棋,谁先动谁死。他揉了揉眉心,对秉笔太监说:“去查,四王八公在京的别院,最近谁在转移财物。先从王家查起,不要惊动任何人。”
太监领命退下。
与此同时,林府。
黛玉坐在窗下,手里那卷诗集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紫鹃从外面小跑进来,跑得太急,话都说不连贯。
她手里攥着一封王府眼线匆匆递来的信,说是北静王怕姑娘担心,特意让人先送来的。紫鹃又从林如海随从那里听说了今日大朝会上发生的事。
黛玉听完,愣了半晌。北静王在朝堂上一句没辩解,但一句没辩解本身就是最大的辩解。他的沉默让所有人都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聪明如她,当然猜得到。
王子腾那句“攀附宗室”是冲她林家来的,水溶不说话,不是不敢反驳,是不想在朝堂上被逼着当众表态。他要表态,一定不是在朝堂上,一定不是对着王子腾,一定不是用说的。
“他疯了不成。”她把诗集搁下,似乎有些着恼,“拿自己当儿戏,谁要他这般胡闹……”
紫鹃在旁边抿着嘴笑,说姑娘眼眶红了。黛玉转脸看窗外闷头不语:“风沙大。”可窗外明明是晴空万里。她的手指下意识掐进掌心,声音发紧:“陛下若治他的罪,他那脑子怎么想的,以为这样是帮林家?分明是添乱。”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到书案前,把那方新砚从抽屉里拿出来。又铺开一张信纸。悬腕悬了很久,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她想写“别胡闹”,想写“清醒些”,想写“林家的事我自己能扛”。但最后她把笔搁下了。这些话说与不说,那个站在朝堂上沉默的人都不会改。他把选择权留给了自己,而她没有资格替他做选择。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在背面写了两个字,然后把那方砚台塞进信封,递给紫鹃:“算了,把这个送到北静王府。他禁足,东西总还能收吧。别的不用多说。”
紫鹃接过信封,低头看见背面那两个字——“清醒”。她应了声是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偷偷看了一眼。黛玉已经重新坐回窗下,翻开了那本诗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谁要他的清醒。”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清醒”二字上描了一圈,忽然想起那人,一旦碰上了她的事情,仿佛都是这么不要命的架势。
窗外,一片竹叶被风吹落在窗台上,翠绿翠绿的,像谁在纸上画了一笔没干透的颜色,又如同少女那稚嫩的心事。
乾清宫,夜。
皇帝独坐案前,面前的密折已经合上,朱笔也已搁回笔架。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海里翻来覆去仍是今天大朝会上的画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林如海句句说在点上却句句留有余地,水溶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却被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最显眼的位置。
八大家,四王八公,金陵勋贵。哪一家没有亏空,哪一家没有旧账?他继位这些年,忍了又忍,等到现在,连内库都开始吃紧。这笔债不能再等了。要算,就要一一清算干净。
皇帝敛了神色。不想坐王爷的位置,好。那朕就看看,你能凭自己挣出多少。
他重新拿起那封密折,却没有合上。而是从中抽出记着甄家亏空数额的那一页,提笔在纸角写了几个字。不是朱批,是私笔,字迹潦草,像小时候在水溶功课上画的圈,“三日。朕要看到亏空的去向。”
他把纸折成窄条,塞进一个素白信封,封口干干净净,没有火漆,没有印鉴。
“送去北静王府。”他递给心腹太监,“不必走正门,不必宣旨。交到他手里,让他当面看完,烧掉。”太监双手接过,没入殿角阴影。
殿外,夜风穿过宫墙,把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当响。而北静王府书房里,水溶正对着那方染血的素帕发呆,门缝底下忽然塞进了一角素白。
他拆开,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上字迹时,他额角的血痕还没干透,眼底却慢慢亮起来,像淬了火的刀。
三日。他只有三日。
而三日之后,是他挣来的,还是什么都没有——全看他这把刀,够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