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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叶尘宸等人车内轻松的氛围,贾府荣庆堂里,气氛像一锅烧开的油。
探春站在堂中央,手里捧着一叠账本,身后跟着平儿。凤姐自是没有到场,她还在“养病”,躺在自己院里,但这事发前,她刚把探春叫去,歪在炕上教了半个时辰。
凤姐斜倚引枕,嘴角带笑,手里剥着橘子:“三妹妹,你记得,要动太太的人,不能硬拔,得让她自己松手。先拿周瑞家的开刀,那是太太的心腹,也是太太的脓包。挑破了,疼的是她,脏的是全府。”
探春坐在炕沿,直接翻开账本:“我已有打算,只缺嫂子这把火。”
凤姐让平儿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那是平儿跑遍京城纸墨铺子抄回来的市价单。她把橘子瓣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诗社办诗会,公中拨了二十两,让太太的人去采买。你只管把单子念出来,剩下的,让老太太自己看,周瑞家的自然是按耐不住。”探春照做了。
很快,探春就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那日秋爽斋里,姑娘们原本在试笔。宝钗拿起一叠宣纸翻了翻,没说话,放下,但好看的眉眼已经蹙了起来。湘云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刚写一笔就皱眉头:“这笔怎么开叉?”黛玉拿起一盒颜料闻了闻,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淡淡地说:“这颜料是掺了水的,颜色发灰。”
探春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当众翻开账本,把采买单子念了一遍。宣纸报价是市价的三倍,颜料里掺了一半水,毛笔的笔锋是散的开叉货,连给诗社备的点心里都掺了陈年的碎渣。她念完之后,把账本一合,对平儿带来的婆子说:“把所有经手采买的人都叫过来。”
周瑞家的被押到秋爽斋时还在狡辩,说外头行情涨了,她不过是多跑了腿,多要了跑腿钱。探春笑了笑,让平儿把从她房里搜出来的东西扔在她面前。
那成捆的宣纸藏在床底下、丫鬟们被克扣的月钱用布包着塞在枕头芯里、连诗社的颜料都被她私下转卖给了外头的铺子。探春又拿出市价单,每一笔虚报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瑞家的脸色变了,扑通跪下,开始喊冤,喊着喊着就开始乱咬,说这事不是她一个人干的,赵姨娘院里的婆子也拿过,邢夫人那边的采买也虚报过,连王善保家的都经手过几笔!
全场哗然。
很快,这事瞒不住了,被嘴大的丫鬟顶到贾母那里了。贾母坐在上首,原本只是皱眉,听到探春重复周瑞家的原话“各房都有”时,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盏盖震落,在青砖上碎成两半。她冷笑一声:“查!给我一查到底!连宝玉写诗的纸都贪,这府里还有什么干净的!”
鸳鸯急着来扶,贾母摆手推开,指着地上那堆赃物,声音都在抖:“把这些……全搬到老二家的面前,让她自己看看!她手底下的人,干的好事!”
王夫人站在廊下,想开口和稀泥:“不过几个下人贪墨,打发了就是,何必闹到各房……”探春转过头,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太太向来宽厚,下头人才敢这般放肆。孙女儿今日替太太清理门户,太太想必不会怪罪。”
王夫人手指攥紧佛珠,指节发白。她想说“不必牵连各房”,但贾母已经发了话,她强撑着辩解:“母亲,儿媳不知情……”
贾母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不知情?你手底下的人,你不知情?那这管家之权,你是真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王夫人脸色青白交加,腿像被钉在地上。警幻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渗出来,压得极低,像一条滑腻的蛇在帮她出主意:“一个老婆子而已,你怕她作甚,只要她死了,这不是你的天下了?”
王夫人听到这猛地转身,佛珠在她腕上磕出一声脆响,踉跄着往外走。半边脸在阴影里扭曲了一下,嘴角不自然地翘了翘,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探春低头福了一礼:“老太太英明。”
贾母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丫头跟凤哥儿比也不遑多让,以后公中的银子,你多盯着些。”
探春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袖中的对牌沉甸甸的。她知道,第一锁开了,但火才刚刚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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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里,月光像一层薄霜,衬着这院子格外的凄清。宝玉没有参加诗社,也无心再顾其他。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水。他把袭人房里所有的胭脂水粉全搬了出来。
盒装的、罐装的、纸包的,堆了满满一地。他一盒一盒打开,把胭脂倒进水里,绯红混着雪白,在月光下像一滩凝固的血。他伸手进去搅了搅,然后把手举起来,看着指尖上那层暗红的颜色,忽然笑了。
他打开一盒胭脂,对着盒底那面小铜镜,轻声说:“嫣妹妹,你看这颜色好不好看?上回你说我涂得不好,这回我练了许久。”
袭人站在廊下,浑身发冷,不敢上前。宝玉涂完手,又往脸上抹,把胭脂涂了半张脸,像戴了半张血色的面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那支蘸着胭脂水的笔,在墙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边写边笑,写了一个“债”字,又写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债”字层层叠叠,胭脂水顺着墙往下淌,像血一样。
王夫人闻讯赶来时,宝玉正写第四个。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半张胭脂脸在月光下红得骇人。他看着王夫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墙边。王夫人吓得要挣,但宝玉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把她的手按在墙上,按在那个刚写的“债”字上,说:“母亲,你摸摸。热的。刚写的。”
王夫人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胭脂水,像触到血。她倒抽一口冷气,指尖发僵,想挣却挣不开。宝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数:“那么多个死士,还刀上淬毒。驿站围杀!母亲,你派的人,一个都没留活口。她一个弱女子,你怎么忍心?”
王夫人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宝玉从怀里掏出那块裂了缝的通灵宝玉,塞到她手里。裂缝的边缘锋利,割破了王夫人的掌心,血渗出来。那裂缝里本就藏着一丝极淡的金光,此刻触到她的血,忽然灼亮了一瞬,烫得她掌心发麻。她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在那一瞬间,警幻的禁锢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但玉掉在地上,没有碎,但金光闪了一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宝玉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半张胭脂脸在月光下像鬼。他看着王夫人,忽然又笑了,说:“母亲,你身后站着一个人。没有脸。她一直在笑。”
王夫人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但她知道宝玉说的是谁。警幻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溢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双重回响,而是像她自己心底的声音:“这就是你的好儿子啊……没关系,宫里还有个更听话的……”
王夫人踉跄着退出怡红院,手里还攥着那颗裂了缝的佛珠。她想说菩萨保佑,但喉咙里只有笑声——一个是她的,一个是警幻的。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在佛堂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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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的宫中,元春正在窗下看宫女修剪花枝。太监把王夫人的信呈上来,说是贾府太太送来的家书。元春拆开信封,一股潮湿的腥甜飘了出来,像雨后烂泥里的草根,又像一条死蛇盘在纸上。
她愣了一下,展开信纸,还未读完第一行,信纸忽然无火自燃,火苗蹿起半尺高,把身边的宫女吓得惊呼出声。元春松开手,燃烧的信纸飘飘荡荡落在桌上,半边纸已经烧成了灰。
她盯着那团灰烬,看了半盏茶工夫。然后她叫来心腹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太监领命,即刻出宫,往荣国府的方向去了。
元春重新坐下,把烧焦的信纸残片翻过来。背面的符文已经模糊,但那一闪而逝的黑气她没有注意到已经悄然无声的钻进了她的心口。
太虚幻境深处,警幻低头看着指尖上那缕被烧焦的腥甜味熏散了大半的黑气,脸色比水镜里的碎冰还要冷。她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香灰溅到水镜上,把画面糊了个严严实实。小仙娥缩在角落里,看着仙姑对着水镜无声骂了几句,然后忽然停下来,盯着镜面里某个远远驶入城门的月白身影,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个身影,那张侧脸,她不会认错——和林嫣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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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门外,暮色四合。
如海的青布马车在前,叶尘宸的马车在后,中间隔着北静王那辆换了新车轴的玄色马车。三辆车碾过青石板,驶入城门。叶尘宸掀开车帘,看见城墙上那几盏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宫装的心腹太监,正骑着马从官道另一侧疾驰而来,与他们擦肩而过。太监手里的马鞭上系着宫里的黄绫,在暮色里格外刺目。
马车在贾府侧门停稳。叶尘宸刚掀帘,便听见怡红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袭人带着哭腔的喊声:“二爷!二爷您别吓我!”
叶尘宸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怀里的小灰猫把爪子搭在他手背上。苍梧的枝条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他还活着。她说:“林砚,欢迎回府。但贾府今晚……不太平。”
而怡红院的墙上,四个“债”字正在月光下慢慢干涸,像四道还未结痂的伤口,诉说着不为人知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