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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宸回府不过三日,林如海便把他叫进了书房。书案上已铺好三张宣纸,压着一方端砚——叶尘宸认得,那是北静王送的。旁边搁着一本摊开的《兰亭序》,字迹清峻如松。林如海从笔架上挑了支中楷狼毫,在指尖转了转,没直接塞给他,只问了一句:“你如今顶着林砚的名字出去,可有想过,人家第一眼瞧你什么?”
叶尘宸想了想,说瞧脸。
林如海摇了摇头,说瞧字。
“你姐七岁临《兰亭》,你十七岁……”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张宣纸上扫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他把“不堪入目”四个字咽回肚里,只吐出一个字:“写。”
叶尘宸认命地蘸墨落笔。第一个“永”字写完,墨汁溅到袖口;第二个“和”字多了一笔,像条瘸腿的蚯蚓;第三个“九”字刚起笔,锋就歪了,整个字趴在纸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蝌蚪。
苍梧在他袖子里轻轻嗤了一声:“梧桐君用脚蘸墨,都比你这横平竖直。”叶尘宸很不服气,"我要是活到那把岁数,还指不定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呢!"
“人家可是上古妖君,”苍梧的声音懒洋洋地贴着他的腕骨传上来,“活了上万年,根须比你的十根手指还灵巧。”叶尘宸沉默了一瞬,想了想之前的群魔乱舞,还是不吭声了。苍梧偷笑,继续毫不留情的指点他,“唉唉唉,你这笔锋别往左拐,往右啊……算了,你拐吧,拐出个螃蟹也挺有气势。”
林如海在旁边坐着看邸报,时不时抬头扫一眼。看到第五个字时,他把邸报往桌上一拍,不是怒,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过来,握着叶尘宸的手腕带了一下:“横要平,竖要直,捺要有脚。”
叶尘宸被他带着写了一横,果然直了些。林如海松开手,说再写。
叶尘宸硬着头皮往下临。前十个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的蚯蚓在纸上打滚。写到第十一字“之”时,他手腕一抖,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意外地有了一股说不出的劲气。林如海原本已低下头去看邸报,目光扫到那一笔里含着的稚嫩锋芒,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个“之”字看了很久。久到叶尘宸以为他要骂人,准备把纸揉了重写。林如海却伸手,指尖悬在那个字上方,没碰,只是说:“这一笔,再写一遍。”
叶尘宸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的又写了一遍。还是歪的,还是抖的,但那一捺的尾锋里,莫名地带着一点不肯服软的骨头。
林如海看着,嘴角满意地勾了勾,在叶尘宸未发现之前又压了回去。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看着窗外那几竿瘦竹,声音淡得像在自言自语:“继续。明日辰时,再来。”
叶尘宸没看见他爹的表情,苍梧却看见了,小声嘀咕着:“你爹是不是快哭了,哎,这小老头真可怜。”叶尘宸摇头:“不可能,我爹是铁打的。”“铁打的也会生锈。”苍梧偷笑,“经不住你这种朽木磋磨。”叶尘宸只是低低的哼了一声,不在争辩。
只是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此后每日辰时,叶尘宸都自觉的在书房临帖,直到手臂酸软也不肯休息。林如海没说什么,只让下人送盏参茶。半月后的一日,叶尘宸终于把最后三张宣纸写完,揉着手腕踏出房门,却见前厅一阵忙乱——圣旨到了。
不是升官,是复职。林如海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因巡盐事务暂驻扬州,如今盐务已毕,圣旨命他即刻回京复职,另有嘉奖。
林如海接完旨,站在正堂里愣了片刻。他手里还攥着叶尘宸昨日临的那张字帖,原本打算今日再加课业,如今看来是来不及了。
叶尘宸从后院跑过来,看见他爹手里攥着自己的“蚯蚓大作”,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砚台。他小心翼翼地问:“爹,圣旨说什么?”
林如海把字帖折好,塞进袖子里,淡淡地说:“回京。”叶尘宸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林如海从旁边摸出一叠四书章义,往他怀里一塞,那厚度沉得叶尘宸差点没抱住:“有空将这个研读一下吧。”
叶尘宸摸了摸鼻子,试图挣扎:“爹,我能不能挑本薄的?”
林如海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从底下抽出最薄的一本《诗经》:“这本薄。”叶尘宸眼睛一亮。
林如海又反手把《诗经》塞回去,将整叠全压在他手上,根本没给他反悔的余地:“但你得读的是这个。后日辰时出发,误了时辰,你就抱着《礼记》跑着回京,权当锻炼。到了京城,先去见你姐——让她教教你这些,我瞧着你那课业想吐血,教不了。”
叶尘宸抱着那叠能当板砖的书,内心跟苍梧哀嚎:“老板,我爹这是要我死。”苍梧在袖子里憋笑:“不,他只是要你读书。让你死的是那本《礼记》,你看那厚度,能当板砖防身。你爹考虑周全,回京路上若遇到歹人,你先拿《尚书》砸,再用《礼记》挡,最后以《诗经》求和。”
林如海挥挥手:“去吧,收拾你的衣裳。别让你姐等急了。”叶尘宸顿时如释重负,带着一叠子书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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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辰时,回京的队伍准时出发。林如海坐上自己的青布马车,叶尘宸跟在后面,怀里揣着蜷成一团的小灰猫,袖子里藏着苍梧的枝条。他有些百般无赖数官道旁的柳树,数到第七棵时,忽然想,此刻黛玉在做什么。
可想到什么就来什么了,前头忽然慢了下来。林忠打马回来禀报:“老爷,前头北静王的车驾停着,似是车轴裂了,一时修不好。”
叶尘宸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哟,未来姐夫啊!果然他一眼就看见水溶那辆玄色马车停在道旁,王爷站在路边,衣摆上干干净净,正低头跟幕僚说着什么。
苍梧在他袖子里轻轻“啧”了一声:“这车轴裂得真巧。”叶尘宸捂嘴偷笑:“王爷的追妻路,修车的都看不下去,要帮他一把。”
不一会儿,前头传来动静。水溶没端着架子,而是步行至林如海的车前,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林大人,晚辈回京复命,不巧车架损坏,想借大人车驾同行一程。另外,晚辈有些政务上的疑惑,不知可否请教?”
林如海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了他一眼。清流御史与宗室王爷,本该泾渭分明。但水溶说的是“请教政务”,用的是晚辈礼,这等姿态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也不好拒绝。林如海沉默了一瞬,掀开车帘:“王爷请。”
水溶躬身上了车。马车不大,两人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林如海先开口,问的不是漕运,是盐税:“扬州府今年的盐税征收,王爷怎么看?”
水溶对答如流,从盐户疾苦说到灶户逃亡,数据张口就来。林如海微微点头,又问:“漕运河道去岁淤塞,王爷可有对策?”
水溶说了三条,条理清晰,最后不动声色地把球踢了回来,带着几分晚辈的崇敬:“但晚辈只知皮毛。林大人巡盐多年,想必更知盐户灶户的真正艰辛。”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从审视慢慢转成了某种复杂的打量。这王爷与其他宗室子弟不一样,是真的在做事。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沫子,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随口闲聊:“王爷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京中想必有不少人家惦记着。”
水溶端茶的手一抖,茶盏盖轻轻磕出一声脆响。他垂下眼,装作自然的说道,"劳林大人挂心,只是晚辈公务缠,尚未考虑。"
“哦,尚未考虑。”林如海点点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那王爷觉得,这婚配之事,是门户对要紧,还是……人自己愿意要紧?”
轿子里安静了一瞬。水溶端着茶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红色一路蔓延到脖子根。他低头,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郑重、像是在御前奏对的语气说道:“晚辈以为,门户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得良缘,纵有千难万险……”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晚辈也不惧。”
林如海手里的茶盏差点滑出去。他只是想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这年轻人会不会打官腔,会不会拿“父母之命”来搪塞。他万万没想到,这王爷不仅没搪塞,还认认真真地跟他论起了“人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的架势。这下轮到他慌了。他稳了稳茶盏,干咳一声:“王爷倒是……想得开。”
水溶笑了笑,耳尖红得能滴血:“晚辈只是实话实说。晚辈的意思是,只要两情相悦,晚辈……晚辈怎样都可以。”
林如海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转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官道。半晌,他放下茶帘,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实在是觉得有些尴尬,向他告饶了一声,掀开车帘,对外头说停车,他要透透气。
水溶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后知后觉地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水洒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把刚才那句“晚辈也不惧”翻来覆去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念到第三遍时,他兀自笑了一下,耳尖还是红的也不自知。
叶尘宸在后面马车里听苍梧转播,倒是觉得有些乐呵。他爹不是去查户口了吗,结果把自己弄得无话可说了。
苍梧憋着笑:“你是没注意,你爹刚才那架势,像在问‘你愿意给我家当长工吗’,结果王爷说‘管饭就行,工钱不要’。”
叶尘宸也不得不感叹:“王爷要拱我家白菜还自带锄头,我爹现在大概正在想白菜地该修多高围墙。”
苍梧偷笑:“不一定,这一定是你爹的劫数——你爹这辈子防过盐枭、防过贪官,头一回防贼,贼还会自己敲门。”叶尘宸听了也有些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