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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嫣的死讯传回贾府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日头照在潇湘馆的竹枝上,影子斑斑驳驳洒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碎金子。紫鹃蹲在廊下烧水,听见前院隐隐约约传来哭声,心里揪了一下。
姑娘昨晚翻来覆去,凌晨才合眼,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嫣儿……”。紫鹃盯着帐顶想,肯定般的点点头,想必嫣儿小姐福大命大,这一切一定是假的!
等她把烧好的水端进去时,就看见黛玉早早的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只新暖炉,姑娘哭倒是没哭,只是眼框哭的都有些肿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炉盖上的纹路,拨得那铜片叮叮响。
其实刚听闻消息的那天,大家伙都来了。宝钗是头一个来的,她没带丫鬟,自己提着食盒,里面是一盅刚炖好的燕窝。穿过回廊时正撞上湘云,湘云拽着贾母的袖子不肯松,嘴里还在嘟囔:“林姐姐定是恼我上回诗社抢了她一句联句,发生了这般大事连我也不见。”贾母被她拽得直摇头:“你慢些,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扯。”
宝钗行了个礼,三人还没走到门口,凤姐也到了——她病还没好利索,脸色有些白,但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快,身后跟着平儿。探春也跟在凤姐身侧,动作显然没有脸色那么好看,她死死的攥着一本账本,快揉烂了也不知道。
只可惜的是门没开,紫鹃悄悄的打开门再轻轻的掩上,但是大家仍能听到从门缝里传来的哭声。紫鹃站在门外,对着满院子的奶奶姑娘们赔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姑娘说头疼,就不出来见客了,劳烦各位跑这一趟,实在是给诸位添麻烦了。姑娘让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湘云撅着嘴扯贾母的袖子:“林姐姐连我也不见,小气。”贾母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沉沉的,没接话,只是长叹了一声气,和湘云离开了。
宝钗把食盒递给紫鹃,叹了一声:“都是姐妹,这么客气干什么。若是你加小姐想吃什么,你尽管来蘅芜苑取,别客气。”说罢,也离开了。探春这时才从人群后面走到门前,悄声在紫鹃耳边说道:“告诉林姐姐,她若想做些什么,我随时在。”说罢,拍了拍她的手,是想要把这份安慰传递到黛玉那里去。
凤姐最后走,她倒是没带东西,她四周打量了下,见没有什么人了,才把一张纸条塞进紫鹃手里,扬了扬下巴,神色但是没有那么张扬:“林姑老爷从扬州来的急信,快给你们姑娘拿进去,想必里面一定要是什么重要消息。”
等众人散去,门才终于终于关上。紫鹃如释重负的喘了一口气,等她把信递给黛玉的时候,黛玉正靠在窗边,神色稍缓。
看到信的时候,还不等紫娟出声,黛玉就一把夺过。只是她拆信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急。已经快十天没有消息了。她只知道弟弟在路上遇到了麻烦,只知道北静王的人去去帮忙了,可是父亲那边一直没有传话回来。她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闭着眼假装睡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她不敢细想的事情。那些坏人刀有没有落到弟弟身上?他有没有受伤?伤在哪儿了?
打开信一看,信上果然是林如海的笔迹,只是内容却简洁得令人牙痒:道路以通,砚儿已归,途中遇匪遇险,为北静王所救,现已平安。父字。
黛玉盯着“遇匪遇险”四个字,指尖发凉。再往下看——却发现信纸背面粘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画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旁边一行丑字,墨迹潦草得像狗爬:“姐,我活蹦乱跳,再哭变兔子。”
黛玉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忙把信纸贴在心口,肩膀抖了一下,又死死忍住,把那张鬼脸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摩挲着“平安”二字,眼眶还湿着,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紫鹃端着茶进来,看见自家姑娘眼泪淌了一脸,现在又闷声发笑,整个人像只被风吹歪了的竹枝。她凑过去,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亲昵:“姑娘,信上说什么?可是嫣儿小姐那边有什么消息?”
黛玉抬起头,鼻尖红红的,斜了她一眼,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压好:“没什么大事说有个笨蛋还活着。”紫鹃抿嘴笑:“那您这是哭还是笑啊?”
“哼,你管我。”黛玉抓起帕子朝她扔了过去,“还不快去给我换壶热茶,这壶凉了。再磨蹭,外头宝姑娘云姑娘后面半夜准说咱们潇湘馆闹鬼了,还是只又哭又笑的吊死鬼!”
紫鹃接住帕子,笑嘻嘻地福了福身:“是是是,姑娘又哭又笑,鬼见了都愁。”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黛玉正低头摩挲着信封上的笔迹,嘴角弯弯的,眼眶还湿着。窗外那片竹影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谁说一句没舍得说出口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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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扬州林府正堂里茶还没换第二盏,叶尘宸换回男装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了层皮,站姿也松快了,肩膀也放下来了。更何况这是在自家府里,也不用再讲究外面的那些条条道道了。
而林如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从头顶打量到脚尖,眉头皱着,嘴角却压不下去。他坐回去,端起茶盏用力地吹了吹根本不热的茶沫,说了句瘦了,也黑了,顿了顿,又不情不愿地才从鼻子里哼出半句:“……长了点肉。”
叶尘宸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姐喂了不少东西,她给我备的糕点我都吃不完。”
林如海哼了一声,把茶盏搁下,正想好好说说他,只是话到嘴边,外面下人忽然传来通报,是北静王到了。
林如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他把茶盏搁下,下意识整了整衣领,然后转过头看着叶尘宸,慢慢眯起眼。叶尘宸赶紧摆手,说道:"爹,你别这样看我啊,王爷在路上救了我,顺路送你儿子我回扬州,咱们也得尽尽地主之谊吧,。"
林如海点了下头,说那是该好好谢谢人家,语气很平淡,但叶尘宸注意到他爹说“人家”的时候,咬字咬得格外用力。
等到下人通传下去后,不久后水溶大踏步走进正堂。他今日没穿郡王服制,为了显得亲和,特地不好了一身便袍,腰间佩剑,衣摆上那沾着驿站那晚的血渍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走到林如海面前拱手行礼,动作利落,声音清朗,把当夜叶尘宸被困、他带人赶到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措辞极其克制,把功劳全推给了林家护卫和运气,只说自己恰好路过,顺了一剑。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叶尘宸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王爷可没提他被削断的那缕头发,还有他自己握剑的手抖得有多厉害,全略过了。
林如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对水溶行了一礼。不是那种客套的拱手,是实打实的、弯了腰的谢礼。他起身时眼眶微微泛红,有些感动的说道:"林某只有这一子一女,若砚儿有个三长两短,他不知该如何去见泉下的敏儿——王爷救了砚儿,就是救了林家,此恩林某记下了。"
水溶连忙上前扶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敢当”,又想说“林大人请起”,两种措辞在嘴里撞了车,最后才憋出一句:“晚辈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林大人陛下的是肱骨之臣,我理应为陛下分忧。”
林如海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复杂:不过感激是真的,审视也是真的。
他重新端起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临危不惧的林大人:"王爷的恩情林家记在心里,。话说王爷此次下江南,是公务在身,还是另有行程安排?"
水溶一提这个就有些支支吾吾,他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对对对,公务,公务,顺便访友。"
林如海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王爷访友,可方便透露是哪位?”
水溶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林如海那张端庄肃穆的脸,忽然意识到这老头不是在问行程,更像是是在查户口。他把茶盏放下,正襟危坐,只得找借口说道:"扬州府通判是要被旧识,户部郎中与晚辈有公务往来,顺道拜访。"说道这里时,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间提起,"听说林姑娘近日在贾府一切安好,晚辈与林姑娘相识,这不想着顺路,想替林大人带些江南特产过去,给府上女眷。"
林如海端着茶盏,微微眯起眼。说了这么多终于到正题了。
他慢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客气,没再提这个事情,只是闲聊的那话里话外都在说他挑女婿只看两个条件人品,和她自己愿意。至于家世爵位,林家不稀罕。
水溶端着茶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放下茶盏,茶盏盖轻轻磕出一声脆响,他立刻稳住,但指尖微颤,猝不及防间郡王的威仪掉了一地。
他丝毫没注意自己的脸上已经带起了红晕,是一个劲儿的点头应和,"林大人说得对,极对,晚辈十分赞同。"然后这是察觉自己太过于热情,又端起茶盏掩饰般喝了一口,耳尖红得能滴血。
林如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看着窗外那几竿瘦竹,忽然有些伤感的说道:"哎,我这做父亲的不称职,我对不起他们两姐弟。砚儿从小在寺里长大,玉儿也从小身子弱,性子又倔,受了委屈从来不跟人说。以后身边得有个能让她愿意开口的人。到时候不管是谁让她受委屈了,都有我这个爹顶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埋怨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对水溶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王爷送来的特产他替玉儿收下了。至于带特产的事,到时候我还是问问玉儿的意思。扬州这几日风大,王爷路上小心。"
水溶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对林如海深深一揖告别。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正堂。走到门口时左脚绊了右脚一下,有些狼狈的离开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