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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宸这场病来势汹汹,真的不能再像是真的了。他怀疑是苍梧动了手脚——昨晚她非让他多烤两片叶子吃,说是"补元气",烤完他就烧得更厉害了。但问她,她只哼了一声:"你自己跪太久,着凉。与我何干。"
叶尘宸:"那你怎么解释我额头烫得能烙饼?"苍梧:"……你皮厚,散热慢。"
叶尘宸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暂时跟老板绝交。绝交时长才过了一炷香。因为这一炷香之后,迎春端着药碗进来了。
她走路也没什么声,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才让他察觉,然后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坐在床沿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叶尘宸被她那双眼里暗藏的怒火看得心虚,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讨好地笑了笑。"趁热喝了,"迎春把碗往前推了推,"司棋在庄子上很好,让我谢谢你。"
叶尘宸端起来凑到嘴边,苦味冲得他皱了皱鼻子:"二姐姐,药苦。""苦也得喝。"迎春难得硬气了一回,把他端着碗的手又推回去,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司棋写信回来了——信里说嫣姑娘要是嫌苦不肯喝,她亲自过来喂你。"
叶尘宸端着药碗的手一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司棋端着碗追着他满院子跑的画面,那丫头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是领教过的。他干脆仰头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司棋识字了?"他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不识字。"苍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但潘又安识字,他代笔写的。庄子上每隔几日有人送菜进城,司棋就托那人捎信、捎东西。上回捎了一双鞋,这回捎了那封信。'"
叶尘宸把被子拉过头顶,觉得这碗药和着狗粮苦到心口上了,真是无妄之灾!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迎春走后没多久,探春的声音先从门外传了进来。她是去缀锦阁查账顺道拐进来的,手里还攥着账本,一进门就往他床头扔了个钱袋。钱袋砸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滚到他手边。
"我这账上还挂着'嫣姑娘驱邪'的赏钱没结呢,"她站在床边,拿账本拍了拍手心,"还有多的袋子装不下我拿不动,病好了自己来领。我可不会差人送过来。"
叶尘宸捏了捏钱袋,里面扎扎实实的。他掂了两下,忽然有些感动,这可不是明摆着给他送钱来的吗?
"三姐姐,"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无意间提起,"我要是……好不了了怎么办。"
探春转身的动作顿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短到如果不是叶尘宸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朝他扬了扬下巴,声音有些凶巴巴的:"那就让黛玉替你领。哼,她拨算盘比你利索多了。"
然后账本往胳膊底下一夹,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是一点半点。叶尘宸把钱袋塞进枕头底下,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出了会儿神。
"她们知道我要走。"他最终有些丧气。
"她知道个鬼。"苍梧终于忍不住怼他,"你姐跟探春说'扬州有位专治体虚的老先生,嫣儿这病得去那边调养';跟迎春说'南边湿气重,得备些厚衣裳';跟宝钗说'路上怕不太平,劳烦宝姐姐照应'——你姐把'你要走'三个字拆成十八份,每人发一份。就你自己还蒙在鼓里,以为她们是来探病的。"
叶尘宸愣住:"……那惜春呢?她还没来?"
苍梧神秘兮兮的:"你姐跟她说了,惜春就出去了,但是你就等着吧,她给你带个惊喜回来了。"叶尘宸对此有些好奇。
下午来的是惜春。只是这次不一样,她怀里抱了只从不离手的小灰猫,往床前站定,也不坐,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去庙里给你求了签。"
叶尘宸愣了一下。他认识惜春这么久,还没见她主动出过门,更别说去庙里。他撑起身子,哑着嗓子问:"签文怎么说?""死不了。""……四姐姐信这个?"
惜春低头摸了摸猫脑袋,那只灰猫在她怀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她看着猫,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菜谱:"不信。但庙里这只的猫喜欢你的八字。签文掉在地上,它叼起来不放,我没办法,只好带回来了。"
"喵。"灰猫冲叶尘宸叫了一声,从惜春怀里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踩过他的被角,在他膝头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小爪印,窝在锦被上就不肯走了。带叶尘宸抬头时,惜春已经离开,余光只能瞥见她的裙角轻轻拂过门槛。
"你四姐姐让猫背锅。"苍梧的声音幽幽的,"她明明是自己去求的,拿猫当幌子。那猫成天在庙里晒太阳,连老鼠都懒得抓,还会叼签文?"
叶尘宸低头看着被角上那个猫爪印,摸了摸猫咪的笑了:"挺好的。至少猫没嫌弃我。"苍梧有些不服气,"它踩了你就走,比嫌弃还过分。"叶尘宸窃笑,"老板你要是不喜欢它,我就送走了哟。"
对此,苍梧不吱声了。毕竟不是谁都能抵抗住它的撒娇呢。
第三天来的是宝钗。
她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盒薛家新出的胭脂,说是新配的方子,让他路上用。叶尘宸接过来看着胭脂盒,哭笑不得:"宝姐姐,我去养病,不是去嫁人。"
"路上用。"宝钗在床沿坐下,也不多解释,指了指盒底,"打开看看。"叶尘宸翻开盒底的夹层。一枚铜制的薛家商号印信落在手心里,刻着"薛"字和一朵牡丹。叶尘宸有些好奇:"宝姐姐,我回自己家,怎么还要带这些东西?"
宝钗摊了摊手:"你爹是林如海,但扬州不是只有林家。听说我遇到的骗子同伙大有来头,听说是水匪,你一个人回去,万一撞上呢?报我的名字,我来赎你。"叶尘宸:"……"大可不必。
宝钗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翘起来,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粼光:
"行了,不逗你了。路上小心些,别把那盒胭脂当真——那底下那枚印信才是值钱货,若是需要帮助,你尽管拿着印信去找薛家的商号便是。"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叶尘宸把印信重新放好,塞进袖子里。"宝姐姐不去当捕快真是可惜了。"他有些叹息。
"谁说女子不如男。"苍梧的声音带着一丝敬佩,"还好她不知道你是男扮女装,不然她能把你林家族谱都翻出来,顺便写一份总结。附注:此人翻墙概率极高,建议配锁。"
叶尘宸盯着大家送来的的东西,尤其是最上面黛玉给的那本《女诫》,觉得额头隐隐作痛。他明天就要走了,现在行李里有一本《女诫》、一盒胭脂、一枚薛家印信、一对司棋纳的布鞋、一包探春送的药材,哦,当然还有一只猫。
"我这是去养病还是去逃荒。"他喃喃道。
"你是去投胎。"苍梧说,"而且是拖家带口地投。这阵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扬州开铺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叶尘宸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把这两天见过的人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明明病得半死不活,怎么感觉全世界都在给他饯行?
"不是饯行。"苍梧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是这些人都知道你这一走,不一定还会回贾府,要知道人终须有一别。"叶尘宸沉默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故意轻松的说道,"……老板,我人缘好像比我想象中好那么一点。"
"嗯。比你想的好。比你应得的更好。"
叶尘宸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笑了。窗外起了风,吹得竹枝在窗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像谁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名字。不是"嫣",而是"砚"。
与此同时,怡红院那边正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宝玉被禁足在房里,哪也去不了,已经焦躁得在屋里团团转。
嫣妹妹生病的消息是茗烟偷偷传进来的,说得语焉不详——只说嫣姑娘似乎要回南边养病,归期未定。"什么叫归期未定?"宝玉一把攥住茗烟的胳膊,有些迫切的问,"她病得重不重?谁陪着去?路上有没有大夫跟着?"
茗烟被宝玉攥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二爷,奴才也不知道啊!这是潇湘馆传出来的消息,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怕是三两日就要走。毕竟老太太的人在那边盯着,奴才也不敢多问——"
宝玉松开他,在屋里又转了三圈,忽然站定。他什么也没说,推门就往外走。门外两个守着的婆子根本拦不住。他走到院墙根下,使劲儿蹦哒了几下才翻了过去。靴子蹬掉了一只,腰带被墙头的碎瓦片刮了一道印子,头发散下来几缕都顾不上。
好不容易到了潇湘馆,他刚翻上墙头,还没来得及出声——一盆水兜头泼了过来,凉得他浑身一激灵。等他定睛一看,只见黛玉站在墙根下,手里端着空盆,仰头看着他。"这么大晚上翻墙做甚,嫣儿病着呢,已经休息了,不见客。"
宝玉浑身湿透趴在墙头上,被碎瓦片硌得龇牙咧嘴,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下去,他讨饶道:"林妹妹——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行不行——"
"你母亲刚告发完嫣儿,"黛玉把盆往地上一搁,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冷得能结冰,"你现在翻我的墙——宝二哥,你们母子是商量好的?"
宝玉僵住。黛玉已经走到门口,没回头:"你再过来,下一盆是热的不信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