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黛玉身后"彭"的一下关上了。宝玉蹲在墙外,不敢走,也不敢再爬。他却是不知道这一面见不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茗烟打着灯笼找过来,才把湿淋淋的宝二爷从墙根下扶起来。
但他走之前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墙根下,那用旧帕子包着的,里面全是他这几日叠的纸鹤。若是拆开来,便会发现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嫣"字,写得好的是"嫣",写得不好的是一个圆"烟",
似手是写到最后这幅字的主人困极了,又像是百般无赖,纸上画了一只四不像的鸟,歪歪扭扭的,丑出了新奇。
第二天一早,黛玉出门散步,自然是发现了那包纸鹤,眼珠子一转,便让紫鹃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用裙子兜着带回了屋里。她把纸鹤一只一只拆开抚平,夹进那本没放进食盒的诗集里,塞进了叶尘宸的行李最底层,想来她的弟弟发现会格外喜欢这份"惊喜"。
叶尘宸后来无聊时翻行李时看见那些写满"嫣"字的纸片,翻到最底下那张歪歪扭扭的鸟,笑了半天然后笑不出来了,"这是什么,孔雀吗。"他指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看了许久才发现是鸟的。
苍梧在他脑海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叶尘宸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笑得这么大声。"老板?"
"宝玉他写的是'嫣'。"苍梧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写到最后大概是困了,画了只鸟。我猜他是想画凤凰,但画成了——这个。"
叶尘宸把纸片举起来,对着光端详:"……这算咒我的吗?满纸'嫣'字,还画只鸟,活像催魂的一样。"
"催魂?"苍梧的声音一转,恢复了往日的毒舌,但尾音还有些愉悦的翘着,"他写'嫣'字写了三百个,画鸟画到睡着。这叫痴情,不叫催魂。你死了,这些纸鹤是陪葬品,应该够你在下头花一段时间。"
叶尘宸抖了抖肩:"……老板,你能正经点么?你这么一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哦。"苍梧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那你梦里喊'宝玉别走'的时候,现在手里攥着的是什么?""……老板,你绝对在乱说!"苍梧见被识破了,傲娇的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就这么拖沓了几日,终于临近了出发的那个清晨。出发那天是个雾蒙蒙的天。贾府的角门早早开了,马车停在巷口,拉车的灰马打了个响鼻,在晨雾里喷出一团白气。
来送的人不多——毕竟这趟出行名义上是去养病,所以不需要大张旗鼓。但来的人,都还是又各自带了东西。
探春让人递了一包药材,附了张方子,上面写着党参二两、黄芪三两、当归一两,旁边用小字标注——"当归别全放,不然太苦,分三次"。迎春让绣橘送来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惜春没亲自来,但让丫鬟送来一只小棉窝,附了张便条:"路上防鼠。"
叶尘宸低头看了看那个暖融融的猫窝,又看了看便条上那四个字。他抱着猫笼上了马车,往角门的方向看过去,可惜帘子挡得严严实实的。
他等了一会儿,但是始终没舍得掀开,他怕他再停留下去,又舍不得走了。
"走吧。"他把猫放到旁边的座位上,放下了车帘,马车驶出角门,晨雾越来越浓。
潇湘馆里,黛玉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那是她昨晚从叶尘宸的食盒里偷偷拿出来的——反正他食盒多,少一块也看不出来。她把糕咬了一口,很甜,但咽不下去。
窗外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轱辘,一下一下碾在她耳朵里。"路上记得吃。"她低头看着手里缺了一角的桂花糕,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马车在晨雾里驶出角门,雾气仍旧浓厚的,不怎么能看见人影。突然,马车停了,他掀帘一看,哟,来者是熟人。
只见水溶骑着一匹灰马挡在巷口,身后跟着幕僚。他没穿郡王服制,一身便袍,衣摆上沾着晨露,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叶尘宸掀开车帘,还没开口,一包药材迎面飞进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砸个趔趄。
"拿好。"北静王声音很淡,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进了车厢里。暖炉在包袱上露出一角,诗集搁在食盒旁边,桂花糕食盒码得整整齐齐。"这东西谁给的。"他突然有些神色难明。
"我姐送,"叶尘宸刚说三个字,忽然觉得水溶脸色不对,赶紧改口,"我姐借我路上用的。"
"嗯。"北静王的目光在那暖炉上停了片刻,然后心情不愉。他认出来了——那是他上回托人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只。炉身上的蒹葭图还是他亲手刻的。哼,她倒是舍得,转手就送人了。
"书册也你姐给你的?"他问。"借的!"叶尘宸脱口而出,生怕他误会,"姐姐怕我路上无聊,说回头还她!"
北静王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诗集上方的东西上。那本孤本诗集也是他送的,现在正垫在桂花糕食盒底下,封面上压了一道浅浅的糕饼印子。叶尘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诗集从食盒底下抽出来,慌忙的拿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糕饼屑。
"害,没注意看,……"他干笑两声,"我准备路上吃糕的时候翻两页。姐姐说让我多读点书,省得回来还抄《女诫》。"
北静王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往下压了压。他翻身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锦囊,投进了叶尘宸手里。"扬州有本王的人。"他翻身上马,声音落下来,不轻不重,"有处理不了的事儿,可以去找他。"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趁叶尘宸不注意伸手从食盒里拿了两块桂花糕,塞进自己袖袋。叶尘宸有些愣住:"……王爷?"
北静王掷甩下一句:"你欠我的。"说罢便翻身上马,走了。叶尘宸愣了半天:"不是,老板,他……偷我糕?"
"他偷的不是糕。"苍梧的声音带着一丝笑,"他偷的是'你姐给你的糕'。这叫置换——他拿走你姐给你的,等于你姐欠他两块。下次他送你姐东西,你姐就得还。"叶尘宸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他大人有大量,看在锦囊的份上。
叶尘宸把锦囊贴身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怀里的小灰猫把爪子搭在他手腕上,耳朵尖那撮白毛蹭过他的手背,打了个哈欠。晨雾渐渐散了,而马车也最终消失在了城门的那头。
与此同时,佛堂深处。王夫人跪在蒲团上,膝下散落着一地断线佛珠。昨晚又有一颗珠子在她指尖无声地裂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取代了。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窗外的议论声细细嗦嗦的,极轻,却莫名的有些诡异。她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被窗棂的阴影切成条状,一半亮得发白。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弧度不大,但越翘越高,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嘴角往上提。
"走了。"她轻声说,"走了就好。"她站起来,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扬州路线,途经三处驿站,第二处无驻军。笔迹不是她的,但她心里有个声音默默告诉她,快去快去,杀死他!
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惊起又落下,夜风拂过竹林,沙沙地响了很久。周瑞家的被叫进来时,看见太太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影子的嘴角还在微微抽动,像在自言自语,莫名有些骇人。
她忍着不适问道,"太太——这么晚了,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王夫人没有回头。她把手里的纸条往后一递,声音低沉平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瑞家的总觉得那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属于平时的阴冷,让人感到深入骨髓般的寒冷,"我要林嫣去扬州,路上不太平。你让人安排下去吧。"
周瑞家的接过纸条,低头一看那行字,腿就软了。她上次替太太办印子钱的事差点被顺天府查到,这次再动手——万一被老太太发现,她这辈子就别想再进荣国府的门。
她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王夫人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周瑞家的后脊发凉,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从暗处盯住了。
"……是。"周瑞家的攥紧纸条,倒退着出了佛堂。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的心尖。明明只有那一句话,可那字里行间充斥着"若事不成,下一个就是你"的意味。
周瑞家的越想越怕,最终"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毫不在意自己的□□都被一股刺鼻的液体给浸湿了。
佛堂里,王夫人还在笑。但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嘴角——那里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僵硬地提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里面拽着。
"……我刚才说什么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这不是她的字。她从没写过这种东西。她想把纸条揉掉,但手指不听使唤,反而把纸条展得更平,像要欣赏自己"完美"的作品。
然后她的嘴自发的动了。不是她在说话,是另一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漏出来,极轻,像是从里面挤出的,"本仙姑的下一局……开场了。"
王夫人猛地捂住嘴。她瞪大眼睛,下一瞬又毫不在意的放了下来,若是能让那些贱人死,这点代价又算得什么呢。她又跪回蒲团上,继续捻佛珠。一颗一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虚幻境深处,警幻坐在水镜前,看着王夫人把自己写的纸条扔进香炉,嘴角缓缓勾起,真是个妙人,看来不用她多费心思了。
水镜里,王夫人捻着佛珠,嘴角翘得越来越高,与警幻脸上的弧度几乎重叠。
她对着佛像念经,闭目念"阿弥陀佛",但嘴型开合间,分明念的是"死",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