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脸色发白。她没看到信的内容,但贾母不会当着北静王的面撒谎。她跪在原地,嘴唇抖了抖,忽然觉得之前自己袖子里那张来路不明的白纸,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废纸,无声的嘲讽着她。
探春、宝钗、李纨就是这时候赶到的。她们从侧门进来,无声地向贾母行了个礼,然后退到一旁站定。探春看了一眼王夫人,又看了一眼贾母身侧的北静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账本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水溶见人到得差不多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太太,本王今日来还有一事。孙绍祖的案子审得差不多了,顺天府从他嘴里撬出不少东西。其中有一桩,与府上略有关联——"
"他说荣国府有人放印子钱,利息三分,借款人十几个。顺天府的人正在查,本王想着既是旧相识,总该先来知会一声。"他这话是对贾母说的,但每个字都像震雷在贾母的耳边轰隆作响。
就在这时候,叶尘宸与黛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自然是得了水溶消息,有备而来。此时他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
正是那天从王善保家床底暗格里摸出来的那个。他走到贾母面前,跪下,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借据,纸张泛黄,红印犹在,每一张上都写着"荣国府贾王氏保借,利息三分"。
"老太太,"他说,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晚辈身份被有心之人怀疑,自是不敢辩。但这些借据是真的,晚辈不敢藏,请老太太为王夫人……不,为贾府查清。"
王夫人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坐如针毡,膝盖一下子就跌到了地上。
她猛地转头盯着他,眼里的血丝像是要裂开。她腕上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贾母脚边,在鞋尖前打着旋。
贾母没有低头看那颗珠子。她拿起那叠借据,一张一张翻完,然后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夫人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抖。
"老二家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不留余地,"你方才说甘愿受罚。那好。今儿就当着北静王的面,把管家的钥匙交出来。佛堂里清静,你每日就在里面多念念经。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至于你告发林家丫头的事——既然没有实证,就不准再提。林丫头的身世,老身心里有数。日后府里若有人再传闲话,休怪老身不讲情面。"
她说完站起来,扶着鸳鸯的手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这府里谁还没点说不清的事。往后谁再查,谁自己先站干净。"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面如死灰。
荣庆堂里的人都散了。王夫人被"请"回佛堂,邢夫人也讪讪地退了出去,北静王拱了拱手说改日再来拜访。探春和宝钗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账本先回了缀锦阁。她们只知道太太告发失败,老太太护了林嫣,但"林嫣"到底是什么身份可疑,她们并不清楚,现在此事也被王爷和老太太联手压下去了。
叶尘宸和黛玉是最后留下的。两人跟着进了内室,跪在贾母面前,叶尘宸把空木匣合上放在一旁,磕了个头,"晚辈有罪,不是故意欺瞒老祖宗的。只是有难言之隐,欺瞒贾府,罪该万死。但晚辈有一计,可解眼前之困。"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吧。""晚辈……想让自己死一次。"
贾母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黛玉猛地转头看他——这个计策他刚才进来之前跟她提过,她当场就否了。但叶尘宸的表情告诉她,他就没打算收回去。
叶尘宸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晚辈以林嫣的身份回扬州养病。想来'病逝'也是很合理的存在,林如海派长子林砚来贾府报丧、谢罪。晚辈以林砚的身份,重新拜见老太太。"
堂内安静了很久。贾母捻着佛珠,一颗,两颗,三颗,宛如按在了叶尘宸的心上,"你让自己'病死'在扬州?"
"是。"叶尘宸低着头,"只有‘林嫣’死了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对宝玉好,对姐姐好,对贾府都好。"苍梧在他脑海里轻轻开口:"你欠宝玉一场哭,以后还。"
叶尘宸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怎么还?""让他打你一顿。反正你是林砚了,他不认识你。"
叶尘宸差点没绷住表情,好在贾母这时终于开口了。她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黛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极淡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说不出的疲惫
"行了,就按照这么办吧。"贾母揉了揉眉心,"你们这些孩子呀,一个个都是有主意的。我也是老了不中用了。""……祖母?"
"注意要装的像一点,"贾母摆摆手,"但嫣儿,哦,不是,是砚儿。回扬州养病,得办得像样。让宝玉知道你只是回南边调养身子,他若是闹起来,谁也拦不住。"
叶尘宸又磕了个头。他知道,贾母这是在替他铺最后一级台阶——她不需要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扮女装、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在贾府闹得天翻地覆的"林嫣",必须体面地从所有人的记忆里退场。
回到潇湘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黛玉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明早收拾,是立刻就收拾。但她没拿包袱,只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食盒,往里面码桂花糕,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手指在糕面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每一块都放稳了才停手。
"姐姐这是厌烦我了?"叶尘宸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给你收拾东西。"黛玉头也不抬,"此去扬州长途跋涉,路上总要吃东西。一盒不够,嗯都把你饿出什么坏毛病。"
她把暖炉从柜子里翻出来,往叶尘宸手里一塞,又把那本诗集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食盒旁边。然后转身,袖子拂过眼角,往门外走。
"姐姐哭了?"叶尘宸问,黛玉哼道,"风沙大。"叶辰辰探了探头,屋里没开窗啊。
叶尘宸站在旁边,看着黛玉忙前忙后。他知道黛玉是真舍不得他。但从明天开始,不管这趟路是去养病还是去送死,他都不能再住潇湘馆了。他不能再撒娇着叫她姐姐,不能再跟在她身后帮她剥螃蟹,也不能再在半夜翻墙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房里还亮着等待他的灯。
"姐姐,这是假死。我又不是真死,过两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我换回男装,给你当保镖。"
黛玉的动作顿了顿。她把食盒系好,直起腰,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一皱:"怎么这么烫?"
叶尘宸一愣。他也觉得头有点晕,大概是在荣庆堂跪太久又紧张过度,真着了凉。他刚要开口说没事,苍梧在他脑海里幽幽地补了一句:"推波助澜。"
"……老板?""你不是说让自己死一次吗。既然要装病,就得装得像。我帮你一把,不用谢。""我说的是假死!"
"哦。"苍梧语气里依然理直气壮,"假死也需要发烧。这叫逼真。"
叶尘宸还没来得及反驳,黛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晃了一下,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紫鹃,去请大夫。就说嫣姑娘病了。在病死之前,她得先活几天。"
紫鹃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在灯盏里跳。叶尘宸躺在床上,忽然看着帐顶笑了。黛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笑我姐姐,明明知道是假死,还给我码桂花糕。我是去扬州养病,又不是去逃荒。"
黛玉没回头,只是不轻不重的,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这么多盒桂花糕换你一条命,这买卖我亏死了。路上记得吃,到了扬州不许乱跑,回来的时候——我要查的。少一根头发,抄一遍《女诫》。少两根,抄十遍。"
叶尘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半张脸。他听着黛玉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被被子闷得有些发软:"老板,我姐真好。"
苍梧沉默了一会儿,极轻极轻地开口:"那你可得听她的,好好保重自己,不然她可不会放过你呢。"
叶尘宸没有回答。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感受着这场似真似假的发烧。热意从掌心一直烧到指尖,又沿着血管慢慢淌进胸腔里,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