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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叶尘宸已经站在了贾府外墙根下。天阴沉沉的,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连颗星子都看不见,确实是个月黑风高翻墙的好时机。
他抬头目测了一下墙的高度,深吸一口气,"老板,我又要翻墙了。"苍梧的声音懒洋洋的:"嗯,你翻。摔了我不拉你。"叶尘宸瞬间炸毛了,"你上次说不会摔死我的。""上次是上次。而且绝对摔不死,但是摔了也是你自己选的。"
行吧,叶尘宸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几步助跑,一个纵身扒住墙头。好在这堵墙比迎春院那堵矮些,他没费太大力气就爬了上去。刚喘口气,就听见墙根底下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一盏灯笼从墙角转了出来。司棋提着灯,仰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叶尘宸趴在墙头上,跟她四目相对。
盯。
"……你值夜?""对。"司棋面无表情,"专门盯墙头。上回您爬我家小姐院里的墙,这回爬外院的墙——嫣姑娘,您爬墙的范围倒是越来越广了。"叶尘宸干笑两声,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司棋叹了口气,她已经踮起脚,把一把油纸伞和一包桂花糕塞到他手里。"要下雨。驱邪费体力,带着。"
叶尘宸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愣住了,有些感动:"……你不拦我?""拦您有用吗?"司棋把灯笼往地上一搁,双手叉腰,"您走门也行,我不拦。反正您横竖都要出去。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苍梧在他脑海里轻轻嗤了一声:"完了,你被当成重点盯防对象了。以后你每次翻墙,她都会在墙根底下等你。跟定点巡逻似的。"
叶尘宸不语,她把伞和桂花糕塞进怀里,默默翻过墙头。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踩进墙角的泥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水,又被苍梧偷笑了好久。
不多时叶尘宸来到晴雯表哥多浑虫家,晴雯所在的柴房在后院最偏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着实让人有些担忧,明天会不会下雨。
叶尘宸推开门的时候,此时月光漏了下来,照在晴雯脸上白得像纸。再看她整个人,晴雯正蜷在一堆破布中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风筝灯谜纸,稍长的指甲把"风筝"两个字抠出了一个洞。嘴角挂着血丝,呼吸又浅又急,让叶晨晨看的,生怕她下一秒就去了。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手背立马贴上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老板?!快看看她!"苍梧栖身的叶片从他袖子里飘出来,悬在晴雯眉心上方。金光一闪,叶脉里的光纹缓缓蔓延开来,但叶片本身却在微微发颤。过了片刻,苍梧的声音沉了下来。
"命线散了。烧得太久,又被人故意拖了时辰,元气已经见底。光靠叶子稳不住。"叶尘宸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借命。找一个她的亲人,分一缕生气给她。或者实在不行——"苍梧顿了一下,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你自己出一口元气,从你身上过渡给她。你吃过不少我的叶子,元气比普通人足,撑得住。但你会虚一阵子。"
正当叶尘宸想着该如何做的时候,柴房门口传来一声冷哼。晴雯的表嫂,多浑虫的媳妇正裹着件破棉袄,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被她"呸"的一声吐在了晴雯脚边。
她斜着眼,脸上的表情比这柴房里的最肮脏的地方还要难看:"哟,来人了。快快快,把她带走吧,这丫头晦气,别死在我家。我跟你说,你要是来当活菩萨的,趁早把人抬走,我家地方小,经不起这阵仗。"
但是一想到晴雯现在还不能挪动,叶尘宸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凤姐那块对牌,又摸出一包银子,一并放在她面前,"劳烦姐姐看在凤姐的面子,给晴雯换个地方,让她暂时好好养养伤,等她好点了,我立刻将她接走。"多浑虫媳妇的眼睛亮了,瓜子银子往兜里一塞,伸手想去拿对牌,想到凤辣子那泼辣的性格又缩了回去。
嘴上还在硬撑:"行吧,晦气归晦气,银子还是要的……但是除了这个事,其他我不干啊。我们平头百姓,好东西本来就不多,分一口出去,全家喝西北风啊?"
叶尘宸没再跟她废话,他就知道想要其他东西是不太可能的,他收起牌子,将她推了出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随身带的银针,在指尖扎了一下,苍梧不语,只是有些不爽的哼了一声。
就那么一下,血珠立刻就渗出来,他赶紧滴在那片叶子上。叶片猛地亮了一下,一层极淡的金粉从叶脉里缓缓浮起,像被轻风拂过的花粉,簌簌落在晴雯的脸上。
晴雯呼吸渐渐平缓,正当叶尘宸松了一口气时,忽然晴雯手指一动,无意识抓住他袖口,那断裂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雀金裘的金线。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蛛丝:"……裘……还没补完……"然后手一松,又昏死过去,吓得叶尘宸赶紧去探呼吸。
索性还好,她的胸口重新开始起伏——比刚才稳了些,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多浑虫媳妇从门口探头进来,看得目瞪口呆,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哎哟我的娘,还真有神仙下凡?",也不敢拦着叶尘宸把晴雯放进偏房屋子里了。
叶尘宸好不容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顿好晴雯,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住门框塞了口点心才没栽倒。叶尘宸嘴里桂花糕渣还噎着,他捶了捶胸口,含含糊糊地说:"老板……我腿软……"
苍梧的枝条从袖子里窜出来,紧紧缠住他手腕,勒得他生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活该。谁让你取血的时候不眨眼?""我眨眼了……"叶尘宸喘着气,"眨了三下……"
"那你继续眨眼,眨到回府为止。"苍梧声音硬邦邦,"别死在外面。你死了,谁给我当花盆?""……老板,你关心我就直说。"
"哼,我关心你死得太快,没人回去给我浇水。"枝条又勒紧了一分,像怕他真的倒下去,"走。一步。两步。数着。"叶尘宸扶着墙往外挪,嘴里还在数:"一步……两步……老板,我数到三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那数到五呢?""你再废话,我把你腿打折,拖回去。"
叶尘宸嚼着桂花糕,默默的往贾府挪,好在苍梧也是嘴硬心软,也不会真不管他,就是心里还是有些生气。
叶尘宸冒着小雨翻回贾府,落地时踩进泥坑,溅了一裤腿泥水,差点摔个四脚朝天。苍梧在他脑海里嗤了一声:"哼,你踩泥坑的声音,三里外都能听见,你生怕别人听不见。"
"老板……你行你上啊。"叶尘宸扶着墙听着这话差点被口水呛得有些喘不上气,"我元气都给你了,还不能让我摔一下?""能啊。摔断腿,我正好把你种在墙角当盆景。"叶尘宸咧嘴笑了笑,"好啊,那得给我浇桂花糕汁。""哼,你想得美。"
次日一早,荣禧堂。叶尘宸脸色还有些白,不过晚上加急补了几个烤串,已经能站稳了,黛玉也没大能看得出来。
他本来只是来给贾母请安的,刚坐下端起茶盏,就见贾赦带着邢夫人进来,说是给老太太请安。邢夫人笑着坐下,还没聊几句,开口就见了真章:"老太太如今上了年纪,身边离不得人。鸳鸯伺候了老太太这些年,也该为她将来打算打算。大老爷的意思,是给她寻个好人家,也算全了这几年的情分,省得她以后没了着落。"
贾母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看向鸳鸯。鸳鸯"扑通"跪下,额头抵地,一声不吭。叶尘宸一个激灵,他放下茶盏立马想到了应对之策,他装作一脸天真地眨了眨眼:"大老爷说的好人家,是哪家的?有功名吗?年纪多大啊?"
贾赦闻言脸上的肉都僵了一下。他哪知道是哪家?他随口编的,哪知道是哪家!他硬撑着答:"是……是某位退职的老大人,家底厚,人也稳重——"
叶尘宸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原来是比大老爷还大的老大人?那鸳鸯姐姐过去,是当正房还是……"他这话没说完,但满屋子的人都听懂了。贾赦额头开始冒汗,刑夫人手里的帕子也绞成了麻花,夫妻二人一个张口不言,一个嘴里"这、这"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探春在旁边端着茶盏,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是啊,鸳鸯姐姐跟了老太太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随便配个小厮,也不能配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