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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那日几天,薛蟠那张脸还没消肿,反而还愈发的严重了。那脸上青紫从眼角漫到下巴,像块发霉的馒头,连院里的丫鬟都偷偷笑他。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越照越来气,把镜子往桌上一扣,叫了几个闲汉,嚷嚷着要去堵柳湘莲,“敢打爷?爷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闲汉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小心翼翼的提醒道:“薛大爷,那柳湘莲……听说是个游侠,会功夫,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功夫?功夫能挡得住棍棒?”薛蟠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抖了三抖,“老子带几十号人过去,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
这消息传到梨香院的时候,薛蟠早已出门多时,宝钗正在翻账本检查这月的店铺的生意。她放下手里的账册,脸色有些难看,她起身把门关上,让小厮传话:"去把大爷请过来。"
薛蟠进来时脸上还敷着药膏,油亮亮的像刚出锅的肘子,看得让人觉得发腻。他看见宝钗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心里就有点发虚,不过这种心虚只维持了一瞬间。
“妹妹,”他梗着脖子,“那柳湘莲太嚣张,我带人去堵他——”“堵到了吗?”宝钗头也不抬,翻了一页账。
说到这里,薛蟠就有些焉了,“……没。他跑了。”
“那你还去堵什么?堵空气?”宝钗把账本一合,“啪”的一下摔在桌上,“我的好哥哥!铺子今年亏空三百两,你上月砸酒楼赔十五两,上上月写状子花二十两。这三百两,够你堵多少回空气?”薛蟠张了张嘴,没敢吱声了。
宝钗站起来,把一封引荐信拍在桌上:“两条路。要么出门做生意,挣脸面回来。要么我现在写信给母亲,让她从金陵赶来管你。今晚就磨墨。”
薛蟠脸垮了下来,他可以跟妹妹顶嘴,可以在外面横着走,但他不敢面对母亲失望的脸。他憋了半天,有些不情不愿的抓起信:“行……我出门。”
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没好气地踹了门槛一脚,然后又疼得抱起脚跳了两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宝钗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坐下,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红麝串。那串珠子自从刘姥姥来过后,就不再发烫,反而有种冰凉的清醒感。她看着窗外——叶尘宸正跟着黛玉往大观园方向走,杏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之前那种莫名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她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刚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捏了捏,眼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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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湘莲背着包袱推开院门时,尤三姐没上来,也没说话,只是忽然一扬手——酒壶擦着他耳边飞过去,“啪”地砸在墙上,碎瓷溅了一地。
柳湘莲脚步顿住。他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你走。”尤三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砂纸,“但你记住,你走到哪,我尤三姐都在这里等你。你不娶,我等。你娶,我嫁。”
柳湘莲垂着眼,喉结动了一下。他拱了拱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街角茶摊,北静王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等柳湘莲经过茶桌时,他忽然开口:“那姑娘说跟你到哪,你信么?”
柳湘莲停下脚步,没看他,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信不信与你何干?”“那你走什么?”北静王放下茶盏,“真不想给,就该回去告诉她‘我不娶’。真想了断,也不该让她等。”柳湘莲猛地转头看他,眼里像烧着两团炙热的火。
北静王不为所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搁在桌上:“本王不拦你。但若有难处,来寻本王。”他起身,走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那姑娘有骨气。别辜负了。”
柳湘莲低头看着那块腰牌,没伸手,似乎是不屑于权贵的招揽,但他也没立刻走,内心还是有所挣扎。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尤三姐院门口的灯笼灭了,才转身拿起牌子消失在街角。
日子就这么不平不淡的过着,不过似乎少了呆霸王的京城让安详了不少,很快,时间就来到了重阳。重阳蟹宴是贾母张罗的,但螃蟹是北静王府送来的。
北静王以“谢贾府配合拿孙绍祖”为由,派人送了好几篓肥蟹。贾母看着那堆张牙舞爪的螃蟹,笑得合不拢嘴,扭头对凤姐说:“王爷既送了蟹,不如请他也来尝尝。”王熙凤乐呵呵的应是,她哪里还不知道,老祖宗,这是好着撮合的意思呢。
秋爽斋外的大花厅当天就布置好了。中间立一架紫檀大屏风,绣的是秋菊图,把花厅一分为二——女眷在内,男宾在外。诗笺由丫鬟从屏风侧面的缝隙里传递,隔着帘,隔着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叶尘宸跟着黛玉入席的时候,看见那架屏风,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苍梧在他袖子里嗤了一声:“她是为了撮合你姐跟北静王,你也算是沾光了。”
叶尘宸默默低头喝茶,决定不接这个茬。但他余光看见一个丫鬟端着一碟黑乎乎的东西,穿过屏风侧面的空隙,径直放到了黛玉面前的案上。
那是一碟苦茶。茶叶黑得发亮,泡出来的水浓得像药汤,光是摆在桌上就飘过来一股清苦之气。
黛玉低头看了看那碟苦茶,又抬头看了看屏风外那个隐约可见的月白身影,眼睛缓缓眯起来,“嫣儿。”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叶尘宸手里的蟹腿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整个人僵住了:“……姐姐?”
“这苦茶,怎么回事?”“我、我也不知道——”叶尘宸把蟹腿挡在脸前面,试图装死。苍梧在他脑海里乐不可支:“你坑的人,你不得受着?”“老板你——”“你什么你。啃你的蟹。”
丫鬟又捧着一只最大的螃蟹过来,放到叶尘宸面前:“王爷说,给嫣姑娘——补补。”叶尘宸盯着那只螃蟹。苍梧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看你的未来‘姐夫’也在逗你玩呢。”
“哼!”叶尘宸看着那只螃蟹有些气不过,“……我这就去告诉他,我喜欢吃臭豆腐,让他以后别送了。”“你试试。看他会不会记在小本本上:嫣姑娘,喜臭豆腐,下次送一筐。”
叶尘宸无法,只得恨恨地剥开蟹壳,发现这是整桌最大、最肥、蟹黄最多的一只。他沉默了片刻,埋头苦吃了起来。
苍梧无奈摇了摇头:“你姐在诗会上杀敌,你在啃腿,废物。”叶尘宸含糊不清的反驳道:“我这是补充体力,不然到时候替姐姐加油都没力气。”
“然后你准备啃完一桌蟹,然后把壳堆成山吓死警幻?”“……”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_(:з」∠)_
联诗传笺的环节开始没多久,宝玉就闹了笑话。他兴冲冲地写了一句诗,让丫鬟递到屏风外面去。诗笺传回来,上面只多了三个字的批语,是北静王的笔迹,赫然写着,“横着走。”三个字。
宝玉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不确定这是夸还是贬,又不好意思追出去问。他犹豫了片刻,偷偷透过屏风,看见黛玉正低头剥蟹脚,便悄悄凑过去轻声问:“林妹妹,王爷说我的诗像螃蟹走路——这是夸我还是骂我?”黛玉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的剥着蟹脚,随口说道:“夸你。横着走也是走,总比你平时原地转圈强。”
宝玉大喜,站起来就要往屏风外走:“那我给王爷背一遍《蒹葭》!上回他掉了《关雎图》,我答应过——”
贾政从后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茶水都溅出了几滴。贾政沉着脸低声呵斥:“孽障!平日不好好读书!好赖话都听不懂!给我坐回去!”
宝玉捂着脑袋坐下,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屏风那边传来一阵极力压制的低笑——几个年轻男客肩膀抖得快把桌上的螃蟹震下来了。
北静王端端正正地坐着,表情很稳,只有茶盏里的水一直在晃。他想忍,但似乎不太成功。
黛玉这时忽然放下蟹脚,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淡淡朝屏风外补了一句:“宝二爷的诗是不入流,但也比某些府上幕僚的酸诗强些。至少——”她顿了顿,“他不偷别人的句子。”屏风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北静王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幕僚在旁边看见王爷耳尖的红慢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神色。王爷没再递诗笺进来,只是低头喝了口茶,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