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想说探春忤逆长辈,但贾母都没说什么他更是不好发作,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宝玉在旁边掰着手指头,忽然一脸认真地抬起头:"老祖宗,大伯怎么专盯着您房里的人?上回是鸳鸯,上上回是——""宝玉。"贾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似要发火。
宝玉立刻闭嘴,但已经晚了。贾母端着茶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点了点宝玉有些无奈,“你这猴头,又在开你大伯的玩笑。”凤姐站在旁边,拿账本挡着脸,账本的封面抖得像被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
贾赦脸黑得像锅底,袖子里有什么东西抖了抖,被他一把按住,脸色阴沉得像是结了冰。
贾母终于再次开口,这次她也没有骂人,只是拉着鸳鸯的手,有些不舍的叹了口气:"我离了你,晚上睡不踏实。你走了,谁给我捶腿?"
然后她转向贾赦,语气平淡,"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鸳鸯自己不愿,我也不舍得。这事以后再说,不急。"既给了贾赦台阶,又把路堵得死死的。
叶尘宸回到潇湘馆已是午时。紫鹃捧着锦盒上前:"北静王府送来的,说是给嫣姑娘您的。"
叶尘宸有些好奇,他打开锦盒,只见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掐丝珐琅暖手炉,精致小巧,炉身上隐隐刻着蒹葭的图案,不张扬,但他一看就懂了。锦盒下层是一本孤本诗集。叶尘宸翻了翻,认出这集子市面上早就找不到了,上回蟹宴黛玉随口提过一句"想读却不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北静王大概又把这段记在了他的小本本上。叶尘宸只觉得喝了好大一壶酸醋。
他有些气冲冲递给黛玉。黛玉指尖碰到炉身上的蒹葭图案,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暖炉你拿着,诗集……放我桌上。"叶尘宸不服:"姐姐,这明明是给你的——"
"你胡诌的苦茶,人家记着呢。"黛玉瞥了他一眼,"这暖炉是你的,诗集才是给我的。分清楚了,别乱拿。还有门外的也是你的‘好东西’呢。"
叶尘宸顿时又不好的预感,果然,他探头一看,门外的藤筐里则是另一番景象——满满一筐绿色。苦瓜、青梨、绿茶叶,翠绿翠绿的,连筐子都是绿的。叶尘宸盯着那筐绿色,表情逐渐凝固。
黛玉盯着那筐绿色,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像想笑,又硬绷住了。她把炉子往叶尘宸怀里一塞:"你胡诌的,你吃完。"转身时,叶尘宸瞥见她耳尖有点红。
苍梧在他脑海里幸灾乐祸地开口:"你坑的人,你收的果。你胡诌'翠绿',他就送翠绿。下次你说喜欢银子,你看他是不是能把王府库房搬来?"
叶尘宸不语,只是苦着脸啃了一口端上来的午膳,苦瓜炒蛋。苍梧问:"苦不苦?"叶尘宸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还好。"。苍梧偷笑:"活该。谁让你骗王爷。骗人也要讲究基本法,你说喜欢翠绿,他就买翠绿——下一步他大概会送一筐绿头鸭来给你炖汤。"
苍梧又补了一句:"你姐觉得王爷笨。但笨得有点可爱,说不准你的未来姐夫很快就要上岗喽。"一提到这个叶尘宸就有些来气,"老板你别瞎说。""我瞎说?她耳尖红了。我活了亿万年,还不知道是为什么?""……那是气的。""哼,随你怎么自欺欺人吧。"叶尘宸放下苦瓜,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入夜,叶尘宸起夜路过黛玉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他瞥了一眼——那本孤本诗集正摊开放在黛玉床头,翻开的页面是她上回联诗时念过的那首诗。被他送回去的暖手炉搁在她手边,炉里的炭还温着,袅袅的热气在烛火下打着旋。
叶尘宸轻手轻脚地走开,心里不由生出姐大不由弟的错觉。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故意盯着黛玉看,看得她终于忍不住拿筷子敲了他的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姐姐,王爷这算……"
"算你多嘴。"黛玉又敲了一下,"再胡诌,我把你送去跟司棋一起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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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善保家的正跪在王夫人院里哭诉,"太太,二姑娘他们暂代管家,裁了奴婢的差事——说奴婢克扣小丫鬟的月钱。可那些小丫头手脚不干净,奴婢是替太太管教她们!还有……"她压低声音,往前膝行了两步,"晴雯被逐之后,嫣姑娘半夜翻墙出去过。府里最近不太平,别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沉吟了片刻,招了招手,"去请林姑娘过来。"
叶尘宸被叫过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走路稳稳当当,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半,进门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王夫人端着茶盏,淡淡问道:"听说嫣姑娘会些法术?""嫣儿小时候跟着庙里师傅学过两天驱邪皮毛,"叶尘宸垂眼,声音轻柔,"上回是误打误撞,不敢当'法术'二字。"
王夫人忽然放下茶盏,目光锐利:"那你半夜翻墙,是去驱邪,还是去见人?"袖中苍梧的叶子一烫。叶尘宸面不改色:"回太太,晴雯病得快死了,我去送药。她虽被逐,毕竟伺候过宝二爷,我不忍心。"
王夫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刮过去。半晌,确认没什么不对劲,她端起茶盏,终于有些不耐的挥了挥手:"下去吧。"
叶尘宸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王夫人在身后极低极低地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
"去查,林家这位'嫣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叶尘宸脚步没停,袖子里苍梧的叶片正微微发着热。
回到潇湘馆,黛玉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书。"王夫人问你话时,"她淡淡道,"我让人在窗外听着。答得不算蠢。但下次再半夜翻墙,我就不派人听了,直接给你收尸。"叶尘宸偷笑,他就知道姐姐是关心他的。
而在更远的地方,太虚幻境深处,警幻仙姑坐在水镜前,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她看着水镜里叶尘宸蹲在柴房给晴雯借命的画面,又看着荣禧堂里贾赦被堵得说不出话的画面,再看北静王府送暖炉、探春裁人、王善保家的告状——没有一件事是按她的意图走的。命册上画的箭头东倒西歪,迎春的算盘灯谜被泼了茶,黛玉的竹帘灯谜被袖口扫翻,晴雯的风筝灯谜虽然送了出去,但那盏风筝灯至今还攥在晴雯手里,没按预想中那样带着她的命一起断掉。
她把命册狠狠合上,吐出一口带着金光的黑雾。然后她翻开另一页——上面写着"贾政"。
还没等她动手,水镜里又闪过另一幅画面。荣禧堂偏厅,贾政捏着胡子在书房踱步。幕僚刚递来消息:北静王又送东西了,暖炉和诗集,全经"林嫣"之手。
贾政眉头紧锁:王爷对林家这"二姑娘"如此上心,宝玉又日日"嫣妹妹"挂在嘴边。若王爷动了纳侧妃的心思,宝玉一个国公府公子,怎么跟郡王争?
他脑子灵光一闪,不如……不如赶紧把"嫣儿"许给宝玉!定了亲,王爷死了这条心,宝玉也收了心,两全其美。
他越想越可行,索性铺开纸,不管成不成提笔就写《请期书》——完全不知道,北静王追的是黛玉,而他要把一个男儿身许给自己儿子。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嘀咕:"林如海那边……不知道肯不肯?他那迂腐脾气,女儿都不随便许人,这'二姑娘'怕也不好说话……"幕僚在旁边憋着笑,不敢出声。
警幻盯着水镜,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她没发火,也没掀桌。只是闭上眼,又睁开,把"贾政"那一页也合上了。"……一群废物。"她有些恨恨的说,连水镜的一角碎裂了也没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