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转身就走,路过叶尘宸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极快地冲他挑了一下眉。那意思分明是:姐今天表现怎么样?
叶尘宸在袖子里微微躬了躬手。凤姐的下巴又扬了扬,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孙绍祖咬着牙,一把合上箱子——连带那只烧鸡一起——指着贾赦,从牙缝里无声的挤出几个字:“你给老子等着!”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没走出两步,北静王恰好迈步想要起身,鞋底不偏不倚踩在方才烧鸡滚过留下的那一小片油渍上,滑了一下。
北静王身子一歪,下意识扶住了椅背,才没摔倒。他低头看了看鞋底沾着的那层亮晶晶的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叶尘宸手里还捏着的那块沾了油的帕子,又看了看孙绍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这鸡,”北静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调子,“油确实大。”叶尘宸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肩膀抖得像筛糠。黛玉这回没忍住,忍着笑意差点手帕都拿不稳了。
孙绍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北静王鞋底的油渍和满屋子憋笑的人,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最终丢下鸡恶狠狠地甩下一句:“那鸡——算老子送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荣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探春第一个放声笑了出来,笑得扶着门框直不起腰。凤姐跟着笑,边笑边拿账本扇风,嘴里叨叨着“这账算得值,还附赠一只鸡”。连贾政都低着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叶尘宸把沾了油的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苍梧在他脑海里轻轻“嘶”了一声。“帕子别扔。”
“为什么?”“上面有孙绍祖的油。还有他的气。”苍梧顿了顿,“以后有用。”叶尘宸有些嫌弃的默默把帕子往里塞了塞。
北静王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不合适了。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今日贸然叨扰,见府上有内务要理,本王不便久留。改日——改日再来拜访。”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月白色的袍角扫过门槛,袖子里那卷画不知怎么松了,骨碌碌滚了出来,在地上“啪”地一声摊开。是一幅《关雎图》。
画面上,一对雎鸠在河洲之上,交颈而鸣。画工精细,意境悠远,题跋处还盖着北静王的私印。全屋子的人都在看那幅画。
北静王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他明明是来送《蒹葭》的。《蒹葭》是“在水一方”,意境高远,绝不逾矩。但这幅画——他昨晚拿出来看了半宿,不知怎么就揣进袖子里了。“本王拿错了。”北静王说。声音很稳。表情也很稳。只有握画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
宝玉在旁边已经憋了整整一场戏了。从凤姐拍账本到孙绍祖败退,他被贾政打了后脑勺之后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再出声,只敢拿眼睛偷偷往叶尘宸那边瞟。这会儿看见画掉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合法发言的机会,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来帮王爷捡画——然后展开一看。正是那两只交颈的雎鸠。
宝玉张了张嘴,抬起头看着北静王。北静王看着他。四目相对。
然后宝玉把画郑重地卷好,双手捧还北静王。他没有喊。没有跳。没有说“这是求亲用的”。他只是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压低了声音,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说了一句比喊更让北静王崩溃的话。
“王爷,您上次掉锦盒,这次掉画。下次——”他顿了顿,一脸真诚地看着北静王,“您是不是该掉庚帖了?”
北静王的俊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叶尘宸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脸色可以变得这么五彩斑斓。他一把握住画,声音终于绷不住了:“休得胡言!这是——这是——”
“《诗经》,我知道。”宝玉点点头,语气诚恳,“我读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下一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王爷,您是君子,没错的。”
“孽障!!!”贾政终于看不下去了,从后面一脚踢在宝玉屁股上,力道比刚才那一下狠了不止三成,直接把宝玉踢得踉跄出去好几步,“滚回房里去!”
“父亲!我没有胡言!那画上明明就是——”宝玉捂着屁股,踉踉跄跄往外跑,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彻底消失在门外。
贾政端着茶盏,茶杯盖在杯口上碰得叮当响。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北静王手忙脚乱地把画卷起来,塞进袖子,匆匆丢下一句“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门槛时左脚绊了右脚一下,鞋底打滑,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险些栽出去。
叶尘宸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苍梧还在他脑海里慢悠悠地解说:“他同手同脚了。差点摔在门槛上。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烧鸡了。”“老板,我也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不是当事人,你钻什么?”“我替他们所有人尴尬!”
黛玉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走吧。戏看完了。”叶尘宸如蒙大赦,连忙跟上她往外走。走到门口,黛玉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叶尘宸听见:“你最后那句‘吃不惯这个’——是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叶尘宸面不改色。黛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些。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出荣禧堂,身后还隐约传来北静王笨拙的解释声:“……真的是拿错了……那幅画是——是研习《诗经》用的——本王——”廊下,叶尘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今天这出戏,”他边笑边说,“比菊宴还精彩。”“嗯。”苍梧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却很轻松,“孙绍祖的命线从迎春身上松了一截。凤姐的账本、北静王的案卷、你最后那句‘吃不惯这个’——三刀捅得够狠,够他消停一阵子了。”
“那迎春姐姐暂时安全了?”“暂时。”苍梧的枝条轻轻缠上他的手腕,“但孙绍祖身上缠了一丝黑气。不是警幻直接动的手,是有人替她铺了路。他还会再来。下次,就不是半只烧鸡的事了。”
叶尘宸脚步一顿。远处,贾府大门外,孙绍祖的身影还没走远。他站在街角,回头望了一眼荣国府的匾额,嘴角扯出一个阴鸷的笑。
而叶尘宸看不见的地方,一缕极淡极淡的黑气,正顺着他的袖口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