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北静王大概是想挽回方才那滴酒的尴尬,主动提出要作诗一首,以和黛玉之诗。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落笔。
叶尘宸伸长脖子偷看。北静王写的是咏菊,前半首极好,气势磅礴,用词考究。写到尾联,他大概是想收个高远的意境,却不知怎的,目光往帘内瞟了一眼——笔下漏出了两个字:“佳人”。
所幸全场没有多少人看见。菊花宴上,咏菊诗里出现“佳人”,虽不算越礼,但由北静王亲笔写出,又是在黛玉刚作完诗之后,这意味就……有些微妙了。
北静王自己先僵住了。他盯着那两个字,耳尖红得能滴血,立刻提笔想改,结果袖子带翻了笔架——“哗啦”一声,几支笔滚落在地。
侍从连忙去捡。北静王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袍子上一滴墨都没沾,可那张脸已经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帘内,黛玉低着头,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不是笑,是轻轻咳了一声,掩住了那一闪而过的讶异。
叶尘宸实在是憋不住了。他死死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青砖,肩膀微微发抖。苍梧还在他脑海里实况解说:“他现在心跳快得像擂鼓。而且他在后悔,非常后悔。”
“老板你别说了,我肚子疼——”“忍住。你姐姐都没笑,你更不能笑。”叶尘宸偷偷抬眼,往黛玉那边看了一眼。
黛玉正端坐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茶盏上,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叶尘宸看见,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忍笑时的小动作。
姐弟俩隔着半尺距离,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同一句话:这位王爷,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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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北静王大概是想弥补方才的失态,让人取来一个锦盒,说是要送给今日诗作最佳的姑娘——自然是黛玉。这本是个体面的收场。
侍从捧着锦盒,走到珠帘前。帘内帘外隔着一层薄纱,侍从看不清里面,只见黛玉身侧站着个穿月白衣裳的“丫鬟”,眉眼清秀,便以为是林姑娘的贴身侍女,顺手就把锦盒塞进了叶尘宸怀里。
“请姑娘转交林小姐。”叶尘宸低头看着怀里的锦盒,懵了。北静王看着叶尘宸怀里的锦盒,也懵了。
他原本是想亲手递给黛玉的——隔着帘子,由侍从转交,再由黛玉的侍女接过,这是规矩。可侍从眼拙,认错了人,把锦盒塞给了“林嫣”。
北静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隔着帘子喊“不是给她”——那更失礼。他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叶尘宸举起锦盒,一脸无辜:“王爷,这……”北静王沉默了一瞬,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劳烦林姑娘,转交给你姐姐。”
叶尘宸佯装淡定的回答:“……是。”帘内,湘云第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探春暗中掐了她一把,两人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贾母端坐如常,只当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弧度。黛玉站起身,从叶尘宸手里接过锦盒,向北静王行了一礼:“多谢王爷厚赐。”
声音清丽,礼数周全,仿佛这乌龙从未发生。只有叶尘宸听见,黛玉接过锦盒时,极轻极轻地从他耳边说了一句:“……王爷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叶尘宸低着头,死死抿住嘴,生怕从嘴角溢出一丝笑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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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宝玉坐在贾政身侧,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叶尘宸看。他看到北静王的目光往帘内瞟——那方向,分明是嫣妹妹站着的位置!
他看到北静王敬酒时手颤——那酒,是往嫣妹妹那边送的。他看到锦盒最终落在了嫣妹妹怀里——王爷的脸,红了又白。
宝玉攥紧了手里的折扇,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那日诗社,嫣妹妹站在黛玉身侧,也是这般月白色的衣裙,也是这般……让人移不开眼。
王爷也看上嫣妹妹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疼得他坐立不安。他不敢看叶尘宸,又忍不住要看,目光躲躲闪闪,像只被抢了食的狗。
叶尘宸注意到宝玉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老板,宝玉怎么又在看我。”苍梧沉默了一会儿:“他以为北静王在看你。”“……”“他以为北静王送的东西是给你的。”“…………”“他吃醋了。”
叶尘宸深吸一口气:“他眼神是不是该治治?”苍梧深以为然,“确实,他脑子也该治治了。”
叶尘宸看了一眼黛玉——黛玉正低头看锦盒里的东西,神色淡然。她完全不知道,帘外的宝玉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误会套着误会,叶尘宸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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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没笑的人,是迎春。迎春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都很安静。她不太会作诗,也没有被点名,就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头都没抬过。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她起身去更衣。穿过回廊的时候,她撞见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眼神浑浊。他本来正在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话,声音粗大,像是在讨什么债。
春低着头,想要快步走过。但那男人还是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迎春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是欣赏,是掂量——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在估算它的价值。迎春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离开,连裙角都不敢摆动太大。
那男人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那是谁?”他问旁边的管事。“回孙大爷,那是大老爷房里的二姑娘,迎春小姐。”“迎春……”孙绍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细细的品味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他本来是来讨债的。贾赦欠了他五千两银子,拖了大半年不还。他今天来,就是打算撕破脸,把这事闹大。
但现在,他突然不急了。银子的事,可以慢慢说。孙绍祖转头看向贾赦院子的方向,眼珠转了转,有些不怀好意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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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叶尘宸和黛玉同乘一辆马车回贾府。黛玉手里还拿着那个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方端砚,质地极好,砚底刻着两个小字:“东篱”。
黛玉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盖子,递给叶尘宸:“收着。”“姐姐不要?”
“这是王爷‘误送’的,我若收了,明日京城就该传北静王赠礼被给林家大姑娘了。”黛玉淡淡道,“你收着,当块镇纸用。”
叶尘宸接过锦盒,心里嘀咕:老板,这砚台怎么处置?苍梧:“留着。下次烤串时垫锅底。”叶尘宸:“……那是端砚。”“端砚也是石头,石头就能垫锅。”叶尘宸决定不理她,真是暴殄天物。
马车颠簸,黛玉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叶尘宸抱着锦盒,低头看袖子里的叶子。枝条正懒洋洋地缠着他的手腕,像条吃饱了的蛇。“老板。”“嗯?”“今天宴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苍梧沉默了一会儿。
“有。”
叶尘宸心里一紧:“什么?”“迎春离席的时候,有东西在她身边停留过。”苍梧的声音变得凝重,“很淡,我差点没察觉到。”“警幻?”
“不像。是人间的臭味。”苍梧顿了顿,“铜臭混着酒气,还有……”“还有什么?”“还有算计的味道。”叶尘宸皱起眉。
“你多注意些。”苍梧说,“我现在的力量……不一定能及时察觉所有事情。”
叶尘宸听出了她话里的疲惫。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叶子微微亮了亮,像是在回应。
马车在贾府门口停下。叶尘宸扶着黛玉下车,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快三更了。
远处,贾赦的偏厅里,灯火还亮着。孙绍祖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贾赦坐在主位,脸色阴晴不定。
“大老爷,”孙绍祖笑着开口,“那五千两银子,不急。”贾赦抬起眼皮看他。
“今日席上那位穿绿色衣裙的姑娘——是府上哪位小姐?”贾赦盯着孙绍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那是我的闺女,迎春。”
“迎春……”孙绍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着举起茶盏,“好名字。”两人隔空碰了碰杯,两人自是是各怀鬼胎。
窗外,夜色沉沉,连虫鸣都听不见。潇湘馆里,叶尘宸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脑子有点乱。北静王、黛玉、宝玉的误会、迎春的异常……
“老板,你说北静王是不是真看上我姐了?”“嗯。”“那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你姐又没看上他。”“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接锦盒的时候,指尖是凉的。”苍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她若心动,指尖会发热。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叶尘宸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苍梧突然又开口了。“迎春那边,你多注意些。”叶尘宸睁开眼:“你刚才说过了。”“我怕你忘了。”“我不会忘。”
苍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枝条轻轻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腕上,“睡吧。”
叶尘宸闭上眼。手腕上传来枝条微凉的触感,安安静静地贴着。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嘟囔了一句:“老板……别抽人了……”
枝条僵了一瞬,然后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叶尘宸彻底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