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凌霄坐在河岸,虽已过春,水还是渗骨的凉。
她也不能去主营,就这样默默数着,满打满算也算来了四日了。
随同一起浆洗的阿姐在身后招呼她:“小林……你坐那儿干啥,不冷吗?我给你带了两个馍……”
“欸,好嘞。”凌霄小跑上去,一手一个,忙谢道:“多谢姐姐。帐子里太闷了,我随处逛逛,边逛边吃。”
“行,你记住了,别跑远了冲撞了大人。”
凌霄点头应和,她嚼着馒头,心想:“也不知这战况何时能结束,说是来看看沈予珩,可这几日连个影子也没见着。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来记录人文了。”
不知不觉,夜也降下,凌霄嚼完最后一口,刚要回身,便听见一声惨叫。瞧那处望去,依稀能见门口晾晒的干草,应是伤患处。她想到浆洗阿姐的话,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转身走了没几步,鼻尖却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薄的血腥气。
身份使然,凌霄掀起一丝小缝隙朝里看去。
床上躺满了伤员,有人甚至都看不出原貌了,整张营帐气味腥甜,凌霄不自觉蹙紧了眉头。
离她最近的人似被火烧伤了,那人半个身子都是泡,气息薄弱,呻吟声似梦中呓语。只是营内仅有医者二人,实在是顾不过来。
“实在可怜。”
“谁!”
凌霄呢喃了一句,恰好被警觉的士兵听见了,他托着断腿强撑着起身。
凌霄咽了口唾沫,缓缓将帘掀起,露出一张覆着薄纱的脸。
那士兵见是个女人,悬着的心降下来一点儿,只是依旧冷语:“若是走错了,就快些离开,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若是再敢向前一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懂药。”凌霄没再理会他,她径直朝那烧伤士兵走去,先是观察了他的伤势,随后从荷包中掏出薄荷叶。
“这是何物?”
“薄荷,能镇静止痛。”言语间,凌霄将它捣碎,再敷到烧伤处。
这是她这两日洗衣裳时摘的,河边全是,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薄荷肤感凉爽,烫伤处得到缓解,那烫伤士兵不再呻吟。
凌霄起身,在经过断腿兵时轻轻颔首,紧接着便是掀帘离去。
他以为她走了,便没多大在意。只是没一会儿,又见凌霄掀开帘子,怀里还抱着几根木头棍。
“你别动,我先给你固定。”
凌霄蹲到他面前,刚要动手,便被那两个医官看见,其中一人欲上前阻拦,却被断腿士兵伸手拦了下来。
他对那医官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凌霄全然不知晓,只一味欣赏自己固定的手艺。
“你是郎中吗?”
凌霄未抬眼,“略懂一些。”
他瞧着凌霄眉心的痣,一时失了神。
凌霄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她微微抬眼,恰好对上他那直钩双眼,凌霄觉得他冒昧,便加快了手中动作。
待完毕后,凌霄更是理都没理他。
那士兵在身后追问:“现下伤患多,人手不够,若是姑娘不嫌辛苦,愿不愿意来为国效力?”
凌霄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思索了两息,“也许吧。”
凌霄是天亮才回去的,那浆洗阿姐一见她就上看下看,生怕少了哪个零件。
“哎呦,你说你这小姑娘,大晚上的怎么能不回来呢,记住了,一会儿回去她们问啥你就含糊回去。”
凌霄只觉眼睛眯成一条缝,是睁也睁不开,她囫囵地答了一句便躺上床了。
……
曲将军觉少,他来伤营看望曲青阳时,那厮还在睡。
曲将军揪了一根剑穗上的羽毛,在他鼻子上扫来扫去,不出半刻,曲青阳便揉着鼻子睁眼了。
“爷爷,您怎么来了?”他睡眼惺忪道。
曲将军脸一沉,“不许乱叫,叫主帅。”
曲青阳坐起身,恭恭敬敬作揖,“主帅。”
曲将军又不高兴了,他瘪嘴道:“嬉言而已,青阳何至于此啊?”
曲青阳无可奈何,又作了一揖,这次唤道:“爷爷。”
“这才对嘛。”曲将军伸手按他伤腿,疼得青阳是直冒冷汗,他叫道:“啊,爷爷您手劲小点儿!”
曲将军尴尬收回手,故作深沉道:“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小伤就唧唧歪歪的。你也是,非得来这儿,叫个医官来你帐里不就是了,还费这劲儿折腾做什么?”
曲青阳无奈摊开手,“那怎么成,医官本就不多,怎可只为我一人行方便。”
见曲将军还要说什么,曲青阳忙打断他:“哎呀,爷爷你就别操心了。如今北城刚夺过来,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沈哥同我说了,这一次要直捣黄龙,直接把他们杀得灭种。蛮子这次突然犯浑,无非就是得知南方还有战事,想趁乱起兵呗。爷爷您等着吧,虽然我腿伤了,但我的军功绝对不会差。”
“说起这我就来气!”曲将军又狠狠按了他一把,“你个莽子,还敢提腿伤,你下次再敢跟不要命一样往前冲,我就给你加一条‘不听军令’,按军法处置。”
爷爷一唠叨起这事就没完没了了,曲青阳抱着头,想赶紧岔开话题:“爷爷不是说医官不够嘛,昨夜我偶然发觉一女子懂医,应该是浆洗的,弟兄们身上的伤有一大半都是她包扎的,我见她也是个懂分寸的,就留她来当个军医吧,也不算是埋没人才。”
曲将军托着下巴,看着曲青阳不说话,眼神迷离,诡异得很。
“看、看我作甚?”
“无妨无妨。”曲将军捋着胡须笑,“就是第一次听孙儿说女子,一时不大习惯,如今想来,青阳你也快十六了吧,是该说个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