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疤痕多，深的浅的，密密麻麻一道一道的。

凌霄从未知晓。上次为他取暗器也只是破了那一处衣裳，今日是她第一次知晓。

见她不说话，沈予珩逐渐慌张，他小心翼翼问：“你……怕吗？”

凌霄不语，她坐下，细细摩挲着他胸口那块疤。

她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

半晌，她才道：“为何要害怕？一个带兵打仗的，身上要是干干净净，岂不是说明他是个花架子。这……也算是军功吧，若哪天，周遭所有人都不记得你的功绩，至少还有它能证明。”

沈予珩握上他的手，笑道：“对吧。我跟你说啊，我当时可虎了，当时十三，我爹第一次带我上战场，我骑着马，当时就一个念头，我一个将军的儿子，要是躲在人家后头，我爹岂不是都抬不起头，然后我就冲锋，被敌方那个什么副的给刺了一枪，但我也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了。”

他讲得神采奕奕，凌霄细细听着。

“……后来差点没被我爹打死。我说：‘在战场上没死，反倒是被自己老子打死了’他当时那个脸绿的啊，我现在都还记得。紧接着我就被送去宫里看大门了，那时候差点给我憋坏了。”讲完后，他眼含笑意等待着凌霄的点评。

“……你还真是不怕死。”凌霄的心情很复杂，心里有一块地方悄然崩塌了。

沈予珩不假思索回答：“大丈夫为家为国，同时，我也愿意为心上人死。你信吗？”

凌霄只当他是随心一说，她只笑应。

她想抽回手时，却再次被抓住。

沈予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求你信我，但我说到做到。”

“不、许、随、便、去、死！”凌霄也严肃道：“虽然我不太认同‘当兵的若要死就死在战场上’这句话，但那确实是某些男子心之所向，但是，绝对不可以因为任何人去死。你首先是你自己，懂了吗？”

二人僵持着，最终是沈予珩败下阵来。

凌霄托着腮，继续听他讲那些疤的故事。

“很酸。”

“什么？”沈予珩没听清。

“很痛苦，我的心像是有一块落下了。”言语间，她爬上床整个人抱住他。

“别再说了。”凌霄抱得很紧，生怕一觉醒来他又差点儿死了。

沈予珩起先没太明白，直到凌霄的泪珠溢出，他才后知后觉。

他抹去那颗泪珠，“我会的。”

直到快午时了，凌霄还没醒，张云泽靠在门板上与沈予珩对视，最后，他颔首点头，勾出一抹笑离去。

好似就是从这里开始，二人的关系不再剑拔弩张了，凌霄也乐得清净，沈予珩也从在长安养伤变成在清河养伤。

……

今日起了大雾，方圆十里不见人，若不是这花每两日就谢了，凌霄才不起床。

她背着满满一筐的花，可就是不觉得够。

清晨的雾似在勾人，勾得她不自觉就要往密林深处去。

只是还未走几步，她回过头，看不清。

凌霄心想：从未听闻清河有人贩子啊，怎么老觉得有东西跟着我。管它是人是鬼，先下手为强。

她摸出短剑，待那脚步声再次响起时，找准时机迅速刺了上去。

仅一步之遥，她停住了。

对面的人见到泛寒光的剑刃，非但不怕，反而轻笑了下。

泪滚落双颊，她笑着。

凌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收回短剑，垂下眼睫，迈步离去。

李时晚跟了她一路，凌霄只要一回望，她就止步。

二人也不说话，就那样缓步走着。

“你一个人？”凌霄终是忍不住。

李时晚轻生“嗯”了声，声音弱得似猫。

凌霄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李时晚擦干泪，讨好说：“我……我不知道你走了，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在这儿。皇后不许我离开，我便寻了个由头，谎称去上香，然后偷跑出来了。”

凌霄蹙眉，她不愿再问什么，只解开身上披风给她穿上。

不管如何，她始终心疼李时晚这样一个可怜虫，身子也不好，却还是折腾了这么远。

“这可不比宫里，你若是呆不惯……”凌霄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李时晚激动地抱住她，“不，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凌霄鬼使神差地也搂了上去。

雾气变薄，凌霄不时回望自己身后多出来的小尾巴，她耸肩，心想：算了，就当自己是她的阿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