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黜置使魏琢赴任时,长空一派晴朗。
天光自然是好的,太阳暖融融地挥洒下来,马蹄轻点,杨柳道上一行人走得晃晃悠悠,绿荫含醉风拂面,来迎接的队伍俱是神色带笑,仿佛这是何等悠然的一天。
江南久无战事,物阜民丰,是朝廷钱粮税收的重中之重,历来调任江南者多有升迁,本朝尤甚。魏琢此次赴任,城外相迎者众,都是含了笑暗暗恭维,言称下一步必是出将入相,大展宏图。
魏琢单手持缰,拉住马回身看她。
她今年已有四五十岁的年纪,鬓边自然也白发丛生,右眼沉沉地覆盖了一条旧日从军时的伤疤,不笑时总是神色肃穆,令人望而生畏。因此固然此时回首不过突发奇想,声音又清雅平静,却还是叫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
又或者这胆战是源于某种心虚。
“出将入相,”魏琢咬着字慢慢地说,“可我怎么听说上一位黜置使元峥元大人,夙兴夜寐往复三年,亲自查处犯上作乱者三十余人,如此兢兢业业,最终还是落了一介白身。”
“这也算福地么?”
魏琢的声音很轻,神色又从容,仿佛一切不过随口一提。可“元峥”二字既然出口,一双锐利的眼中又饱含一种心知肚明的诘责,旁人不免先怯上几分,任凭坐下骏马仓惶后退,官服下冷汗涔涔。
“这,”一个品级尚高的官吏驱马过来,笑哈哈打着圆场,“大人何必与元峥做比。我等俱是燕王旧部,如今有幸与大人共仕江南,自然鼎力相助,绝不含糊。你我上下齐心,岂有做不出政绩贬谪的道理。元峥势弱,正光六年起就踟蹰不前,我等却还有打马长安的机会,将来任期一到,还望大人在范阳、北平二王面前为我等多多美言。”
“这样,”魏琢摸了摸自己右眼到眉骨那道狰狞匍匐的伤疤,又看周遭众人都勉力赔笑,很不愿意她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她于是先微微地笑了一笑。
伤疤在太阳底下总是散发着抓心挠肺的痒意,坐下的骏马倒很沉静,缰绳一停,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原地,偶尔扫一眼周围那些仓惶的同类。
伤疤是从前随先燕王征战鲜卑时留的口子了,外族人的刀斧钝钝地疼,魏琢横槊挡了一下,后来惨胜而归。骏马是正光年间高宗亲征乌桓、打通西域所得的汗血马,一共十七匹,大多分赏了朝廷重臣。
魏琢在朝堂上为前线大捷心潮澎湃时,从没想过她也会得到一匹这样的好马。
当然,马的寿数总是要比人少,马已老、刀已老,魏琢也老了。她垂下眼去抚摸马背上暗红色的柔顺鬃毛,在这样一种似冷落又似焦躁的氛围中轻轻颔首。
她和这些人有什么要说的呢?一个死人和一群死人有什么要说的呢?
魏琢想起离开长安时,她倾尽家产请人务必为她立一块小小的碑。
京郊的农户不认识她,只道将军气度昂扬,此番离京必为天家做事,如何要一个农人来立碑呢。魏琢救了她,在数不尽的苍茫山中洒然一笑,“只怕将来我身为名所累,重罪重重,阁下不肯再信守今日诺言了。”
天子的诏令来得奇怪,元峥是白衣孤身踏入灞桥长亭的,有人见到她去往大明宫请罪的身影。后来长安对江南这块肥差的讨论甚嚣尘上,魏琢已经选择了闭门谢客,却还是接到了这份棘手的诏书。
府门前久违迎来了人流,正光年间就逐渐隐退挂了一个闲职的人再次握起了她熟悉的行囊。
可是还是很生疏,握刀的手很生疏,躬身迎接圣旨的手也很生疏,明黄的绢帛划得掌心火烧似的疼,魏琢看到燕王一系俱是欢欣鼓舞,甚至到了一种癫狂的地步。
有人说亲眼见陛下的使臣问询范阳王与北平王殿下后,元峥方才被罢免,有了她魏琢的起用。这是陛下或者池照终于明白长安宗亲中,唯有燕王一系最为得用,人人为之精神振奋,仿佛封侯拜相、重入中枢只在咫尺之间。
咫尺之间,魏琢轻轻抚摸手上那卷明黄的诏书,却觉得这咫尺在周遭狂欢的人群中愈发遥远。
江南风调雨顺,然而元峥免官的罪由是治理不力、赋税连年递减,元峥收不上来税,朝堂换了她魏琢过来,然后昔日的同僚久驻江南,说你我鼎力相助。
魏琢感到有一丝好笑。
在长安郊野的翠绿山林中,她也曾经微笑,但这微笑是肃然起敬的。因为魏琢当时已明知前路必死,但她还是决定了去,去之前京郊的农人与她正色相对。
她说将军以为我又是什么人呢,我只是出身卑贱,并非不知礼义。于是魏琢下马,深深俯首。
现在她来到了江南,大江东流、天地缓缓,她如愿来到了一座风景如画的棺椁,在巍峨广阔的城池到来前,魏琢勒马回身,微笑着与她的同僚颔首示意。
其实她在想与其和这群人埋葬在一起,倒不如就死在京郊苍茫山海中了,至少那儿有礼义之士,死亦坦荡。
人一生能求得多少坦然?
吴兴给不了远客一个回答,太守亲自相迎,魏琢在她袖间抚摸到了金银的厚度。
她洒然一笑,不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