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文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黑岩文学网 > 成为皇帝之后 > 第18章 太康年间(三)

第18章 太康年间(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又一年秋,池照在京郊皇陵外的一座枯井中见到了她。

一个想见的人。

当然,那时彼此的年岁都还很小,只是池照在打探清兴庆宫系前朝宗王所居之后,就从未想过她们的再次相遇会来得这样早。

汝南王谋反,兵发长安,天子仓惶幸蜀,整座京城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战火绵延,宗王的兵戈染上自家臣民的鲜血,长安的火光和尸首头颅处迸溅的血色一样鲜红,“唰啦、唰啦”,十数年来,这座城市一直处于甲胄沉闷的践踏之下,天地不缺乏这样的回响,而长安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池照那时已经由一些曲折回到了天水池氏门下,她拥有了一层朦胧的出身,好似立刻拥有了一层遥不可及的光晕。安义坊的人为此诚惶诚恐地看她,池照很快搬离了那里。

她是游离于大多数之外的人。

长安的上等人通常将一个人后来所拥有的一切都视为汲汲营营的手段,她们为此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击箸而歌,傲慢地指着庭院外巍峨的朱门,笑称此中内外,诚天地之别也。

天、地、之、别。

即使是在同一个城市,一座庭院也可以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层朦胧的、似真似假的出身也可以隔开一层厚壁障。因为兼具才华与出身,池照很快在长安崭露头角,她仍旧穿一袭布衣,可是从此不必再为冬日中的薄与冷、不必再为数十年如一日的不合身而发愁了。

长安总是有阳光,她在光明敞亮的屋舍中握卷读书时,第一次知道原来天上的太阳是可以温暖而平和的,原来一切都不必烦忧。旁人说她读书时神色自若、气度从容,有古圣先贤之风,然而十年前,她们会骂她是一条不会笑的野狗。

池照应该平心静气的。

她为此相当排斥类似的字眼,没有人会对一段痛苦的过往感到无动于衷。

汝南王谋反时,池照恰好跟随师长由洛阳游学至长安。长安被围困了一段时间,大明宫中的天子不战而逃,叛军在长安城下日夜咒骂了很长时间后,人们才惊惶地发现皇帝已经很久都没有上朝了。

长安内外一片哗然。

世上从未有弃城而逃的君主,汝南王气急败坏冲进长安时,天子已在蜀中发了一封软绵绵的檄书,可临近的诸藩始终按兵不动。拥有权势的人为了更高的权势打得头破血流,汝南王永远都无法完成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夙愿了,蜀王却为此春风得意,言辞间很有几分下代天子的威仪。

真是好笑,诸王冷眼旁观,纵容称帝无望的汝南王在长安屠戮,她们在等一个两败俱伤的时机,然后借由勤王的名号剑指王座。人人都想当皇帝,十数年来天子的频繁更迭滋长了诸王的野心,可池照惊奇地想这样鼠目寸光的人也配称王?

比起虎视眈眈,她更愿意用野狗抢骨头来形容这群自视甚高的殿下,原来人人所推崇的,也不过如此。

池照又想起那时长安宴席的大门内外,她在门外微笑,看所谓贵女为一些小事仓惶狼狈。其实那颗藏在皮肉下跃动的心脏,并不比谁少一份歹毒或傲慢。

池照不是一个好人。

她原本都对上元夜那个暖融融的孩子有些诚惶诚恐的模糊了,又或者是一份胆怯不安的怀疑。世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吗,是否只是月上中天时的一缕幻影,借由苍茫大雪来为一个困苦的人聊作抚慰?

池照反复用右手再去汲取左腕的温度,再也想不起当时究竟是何等心境。

可是在汝南王恼羞成怒屠戮长安时,在兵戈越过宗室、世家和无数平民的尸身时,池照与她的师长走散,不得已来到京郊的皇陵。

长安只有一座皇陵,太祖皇帝的陵寝远远遥望着京都的宫阙,池照想她英明一世,大约从未想过身死之后一手造就的帝国会遇到这样不堪的蠢货。

在这里,她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这回便不是念诗了,井下漆黑,池照摸索着岩壁,听到上方渺渺的声音。

“你—还—好—吗?”为着上与下的幽深,这声音好似来自遥远的天国,在井壁中震出一圈圈回响。

池照愣了一下。

本能要比她的记忆更先认出这个人,那个瞬间,池照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称呼,茫然地抬起头。

天将落幕,井外余晖倾洒,也许外面是很光明璀璨的,又或者一片残红。池照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幻影了。

她又在自己狼狈的时候出现了。

因为沉默的时间太久,上面的声音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落下,池照觉得这声音像雨,连绵的、清凉的。

“你—有没有—受伤?能—听到吗?”

没有受伤,也能听到,她在心里默默地答。皇陵人烟稀少,土地的苍茫辽阔加剧了这口枯井的回音。

隐秘的回音。

池照摸索着墙壁站起来,站得很直,抬起头来看外面的天空。井深且黑,太阳又离这儿很近,头上只有一片朦胧的影,这是她距离太阳最近的一次。

天与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遥远。

“你要救我吗?”井下的人明知故问,含糊的声音像云烟雾散一样飘扬上来。

有回话!那么情况应该还没有糟糕到性命垂危的地步,井上的人眼睛亮了亮,趴下来喊:“等我姐姐找到我了,再把你拉上来好不好?我的力气有点小。”

其实年龄也有点小吧。

池照笑了笑,一根长长的麻绳垂下来,沿着井壁晃悠。晃啊晃、晃啊晃,靠在石墙上的人有些莞尔,竟从乌漆嘛黑的绳子上看出一点趣味。

假若一个人年幼的时候玩过灯——要很微弱的烛火,外面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纸,那么在黑暗中这灯摇晃起来,丝丝缕缕的光线就也跟着摇晃起来。它能照亮一扇窗,和天上星光折射的丝绦并无区别。又或者掌中流萤四散而去,懵懵懂懂扑出的也是这样摇晃的路径。再或者如小鸭、如流水,只是看着这一根麻绳,池照已在心里流过无数个平和而美好的念头。

她轻轻地喟叹一声。

“不要这样啊,如果把你拽下来了怎么办?”池照没有去碰这绳子,只是轻声责备道。

井口高而深,且是一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听到人的呢喃就立刻要急切地传播,等到声音慢慢盘旋上去的时候,已经是很断断续续的模样了。

坐在上面的人愣了愣。

绳子是从井上拆的,她们毕竟不能总靠大声呼喊来传递消息,需要一种更隐秘、更无声的手段。而且现在总归无事可做,等待的间隙,她拆下绳子垂到了井中。

“我没有捆自己!”她趴下来喊,也许对方是误以为自己要借着绳子现在就拉人上来,可是她的力气确实办不到。“我捆到一个大石头上了,你不要很用力地拽,会砸到自己。”

池照微微讶异了一瞬。

她开始用指尖触碰麻绳,轻轻的、慎重的,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