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十二岁的时候,因为久无出路,听了旁人的话,决定给富贵人家当狗。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词,池照也不准备一辈子做这样屈辱的事。尽管六岁那年饿到只能嚼雪充饥时,也曾经羡慕过高门大户里拴着链子顿顿有肉的狗,但是人和狗是不一样的,池照渴望成为人。
成为人,拥有不跪拜的权利、拥有吃饱饭的权利、拥有读书的权利,她在漏风的破庙中蜷缩时,日夜忍受胃中的灼烧时,曾经无比清晰地渴求这一点。
可是成为人,尤其是一个能够堂堂正正走出去、拥有绝大多数自由的人,是一个很奢侈的愿望。
时下政局动荡,鱼龙之变莫过于从政为官,可是入仕需有出身、扬名要有才华,而这两种东西都掌握在上等人手中。池照知道自己很聪明,安义坊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那些鄙夷的、惋惜的言语并不能带给她任何波澜。
她没有新的书本可读,又潦倒到谋生都成问题,何谈将来呢?
于是决定走一条歪路。
找跳板的话,丑一些、笨一些、脾气怪一些都还算可以忍受,长安满是不学无术、斗鸡走狗的纨绔,可是又有人说权贵人家脱身很难,这是一辈子卖命的勾当。
那么只好重新去看了。
池照在找一个主人,后来她选定了兴庆伯府上的这个孩子。
她自己这样说,眼神忐忑,池照不动声色地看她,其实长安一百零八个坊市她都有尽力打听,整座城中都没有这样的封号。
小孩子没有说过谎,为此在马车上神情沮丧,一句话绞尽脑汁了很久。可是池照看着她,为了生平第一次乘坐的马车和将要去往的书舍,她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懵懂的人就抬起头,池照垂下眼,说今天之内我们可以互相撒谎,不限制谎言与真心,可是至少一天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需要说一句真话。
对面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池照想这个人一定没有品尝过谎言与真意的威力,鱼龙混杂的地方需要谎言来充作潦草的防护,光明坦荡的地方则习惯以真心彼此交付。
其实这样的游戏,让两个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算相熟,交浅最忌言深,很多事可以不那么真实。”池照这样说,看着对方踮起脚,在长桌上推出几本厚厚的书。
原来书舍的内部会有一层一层的高大结构,阳光可以穿过窗户在纸张中飞舞,太阳很明亮的地方会有细小的尘埃,架子上有沉静的熏香。原来世上有纯白胜雪的宣纸,有浓黑流畅的墨和聚锋而不断毛的笔,而拥有这一切的人推来几本她最需要的书,说课业好重,想请她帮忙抄书。
池照没有说话。
她几乎是沉默而嗫嚅地接受了这一切,上元前后四天,她们在书舍抄了四天书。街上很漂亮,明灯初绽、彩旗舒展,候在马车旁的侍女偶尔也会好奇往来人流,一个正在贪玩年纪的孩子耐着性子和她在书舍抄写了四天的书。
池照写字很慢,而且不大好看,树枝、粗劣的笔墨和现在这样流利的感觉太不一样了,人几乎要很小心,才能不在平滑的宣纸上点出别的痕迹。
安义坊卖得最贵的纸,也要很用力才能留下你想要的字迹。墨很干涩,而慎重写下的字又会胡乱洇染,池照曾经对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感到难言的沮丧,可是现在,血液里忽冷忽热的感觉覆盖了过往遥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