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进入竞赛集训的第五天。
高二下学期的理科A班,从来没有真正松懈的时刻。
整栋教学楼最安静、压力最沉的一间教室,永远被翻卷声、落笔声和黑板粉笔的轻响填满。进度赶得飞快,物理拔高、化学推导、数学压轴轮番压下来,每个人都低着头往前冲,被习题和测验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五天的时间,足够班里所有人彻底适应那一方空座。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安安静静摆在那里。桌面依旧平整干净,书本按沈砚秋一贯的习惯码得整整齐齐,笔袋贴着书脊放好,一点不乱。只有薄薄一层浅灰落在椅面上,轻轻提醒着所有人,这间教室少了一个人。
别人早就习惯了。
只有林栀夏的生活,在这些天里,悄悄变了无数细微的样子,细到没人看得穿,细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以前的早读,不算难熬。
张琪琪总会凑过来黏着她,拉着她对字词、翻笔记,嫌她懒、嫌她爱走神,伸手轻轻戳她胳膊闹她。那时候林栀夏总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嘴上嫌吵,却次次乖乖低头背书。
现在耳边安安静静,只剩下全班整齐划一的读书声。
她捏着语文课本,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知识点,第一反应不是跟读,而是下意识往后翻。
翻到那几页被沈砚秋细细标注过的内容。
工整的字迹铺满页边,重点画得清清楚楚,难懂的地方写着通俗的拆解思路,还有几行小小的私备注解,全是沈砚秋当初专门为她写的,怕她记不住、怕她考试丢分。
林栀夏的视线轻轻扫过那些字。
指尖极轻地蹭了一下纸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坐姿端正,眼神平静,和往常一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看到这些字迹,心里都会轻轻空一下。
从前课间卡题是很寻常的事。
A班的题本来就难,拔高题型刁钻绕弯,她基础不如别人稳,经常盯着一道题发愣,咬着笔杆半天写不出一步。
那时候身侧总会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沈砚秋不用她开口,就会默默拿过她的练习册,低头帮她梳理思路。不急、不催、不躁,哪怕同一类题讲过很多次,也从来不会有半点不耐烦。
她习惯了。
习惯卡壳就偏头,习惯不会就递本子,习惯有人稳稳接住她所有漏洞和浮躁。
这五天没人再给她兜底。
林栀夏逼着自己一点点独立啃题,靠着沈砚秋教她的方法慢慢磨、慢慢练。曾经让她头疼到想哭的压轴题,现在她已经能完整算出步骤,思路稳了很多,心态也稳了很多。
可习惯改不掉。
每一次她写完最后一个公式,确认整道题没有问题、计算无误、步骤完整,她就会下意识拿出手机,拍下工整的卷面。
不需要提问,不需要求助,不需要撒娇。
她只是很平淡地发一句:【今天的压轴题,我做出来了。】
像是一种无声的报备。
告诉远方的人,我没有偷懒,没有掉队,我有好好跟上你的节奏。
集训楼那边永远回得慢。
高强度的全天集训、不停的模考、复盘、专题训练,手机基本全程静音压在桌角。沈砚秋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可无论多忙多累,她从来不会漏掉林栀夏的任何一条消息。
十几分钟,二十分钟。
总会有一条简短的消息弹出来。
【步骤没问题,计算习惯比之前稳多了。】
字很少,很冷静,没有多余的温柔话术。
但林栀夏看得懂。
沈砚秋记得她所有毛病,记得她哪里粗心、哪里急躁、哪里容易翻车。这短短一句话,是真的每一次都在认真看她的题、认真看着她一点点变好。
五天,日日如此。
中午的阳光落进教室,暖得让人发困。
一上午四节理科课熬完,全班人急匆匆收拾书本往食堂赶,争分夺秒抢那一点休息时间。
以前这个点,林栀夏不用急。
沈砚秋会慢慢收好东西,等她,陪她走,帮她避开拥挤的人群,永远给她打最清淡、最适配她胃口的饭菜,避开她不吃的东西,拿捏得刚刚好。
现在没人等她了。
这几天的午饭都是陈宇顺手帮她带的。
他记得沈砚秋之前反复叮嘱过的话,每次都打艺考生清淡窗口的菜,少油、清淡、分量刚好。许星燃每天雷打不动给她塞一小盒无糖坚果,怕她练舞消耗太大低血糖。江晚念课间会拽着她起来走动,不让她久坐闷着。张琪琪依旧每天午休抓她默写抽查。
六人组的照顾一点没少。
热闹有,陪伴有,关心也有。
可林栀夏心里清楚,终究是不一样的。
别人能照顾她的吃喝、督促她的学习,却没有人能像沈砚秋那样,精准摸到她所有细小的情绪。没有人会在她吃饭发呆时默默帮她挑干净配菜,没有人在她刷题烦躁沉默时,安安静静陪着她、什么都不用说就能安抚她。
那点空缺很小,藏得很深,却时时刻刻都在。
她谁也没说。
面上依旧照旧,该笑就笑,该闹就闹,别人眼里的林栀夏,依旧是那个清冷傲娇、半点不需要人操心的样子。
中午回家吃完饭,洗干净手坐在书桌前。
往常她一定会立刻翻开习题,抓紧午休时间补弱刷题,一秒都不浪费。
但今天,她看着摊开的作业本,指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角,屏幕暗着。
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借口,就是下意识点亮屏幕,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页面停在昨晚视频结束的地方。
屏幕残影好像还留着沈砚秋低头刷题的样子,安静、清冷、沉稳。
林栀夏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两秒。
什么也没发,什么也没说。
就只是看。
看够了,她就利落锁屏,把手机推回原位,低头假装专心看书。
假装自己刚刚什么情绪都没有。
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想。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小测。
卷子刚发下来,班里瞬间一片低低的哀嚎。
题型太偏了,完全跳出平时训练的套路,题干长、条件杂、陷阱密密麻麻,连班里几个物理尖子生拿到卷子都皱紧了眉。
林栀夏第一眼扫过去,心里也咯噔一下,有点发懵。
换以前,她早就慌了,越慌越乱,越写越卡。
可这一刻,脑子里自然而然响起沈砚秋以前反复跟她说的话。
“别急着列式。先划已知,定模型,把干扰条件全部去掉,一步一步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浮躁。
笔尖落下去,老老实实圈条件、找核心、排干扰。
一道一道慢慢拆解。
原本看着晦涩难懂的难题,居然一点点顺了下来,思路越写越清晰。
四十分钟结束,她稳稳写完了整张卷子,卷面干净、步骤齐全,没有空白,没有卡壳。
收卷的时候,周围全是叹气和抱怨。
“太坑了,根本不是正常考试难度。”
“好多陷阱,我错一大堆。”
林栀夏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