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A班,永远是整栋教学楼最紧绷、最安静的教室。
没有普通班的喧闹松散,整间教室里只余匀速走动的挂钟声响、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偶尔细碎的翻卷声。
所有人都埋首于成堆的习题、讲义、理综套卷,进度快、难度高,所有人都在为升高三的衔接、为学科竞赛、为稳定A班名次全力冲刺。
教室里的桌椅排列整齐,每一个位置都坐得满满当当,唯独靠窗第三排,空出了规整干净的一小块位置。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对整间竞争激烈、节奏紧凑的A班而言,本该微不足道。课堂照常推进,习题照常训练,小测照常进行,周遭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可落在林栀夏眼里,周遭所有熟悉的日常,都悄悄缺了一块。
沈砚秋的桌椅依旧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桌面擦得一尘不染,堆叠的竞赛讲义、理科教辅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笔袋端正地靠在书堆侧边,连桌沿习惯性收整的边角线条,都一如往常。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清晨准时落座、低头沉静刷题的身影,再也没有身旁人温淡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偏头就能看见的、认真落笔的侧颜。
林栀夏进门时余光轻轻扫过空位,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随即很快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傲娇、万事不上心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拿出课本摊开、摆好笔具,动作从容利落,和平日里毫无差别,没人能从她平静的神态里窥见半分异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铺天盖地漫上来的空落,细碎又黏人,缠在胸腔里,散不开。
一学期的同班同桌,朝夕相伴,沈砚秋早已悄悄融进了她所有的生活习惯里,根深蒂固,难以更改。
以往每个清晨刚落座,不用她开口,桌角总会摆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是沈砚秋早自习前提前接好的,知道她晨起胃弱,从来不喝凉水,永远替她把琐碎的小事打理妥当。
早读课容易昏沉犯困,她一走神、一放空,身侧就会传来极轻的碰桌声。沈砚秋会微微侧头,压低声音提醒她划重点、背易错知识点,耐心帮她梳理语文和英语的薄弱细节,从不嫌她拖沓懒散。
课间的A班依旧少有喧闹,大多数人要么刷题、要么小憩、要么围在一起讨论难题。
从前的课间,是她最安稳放松的时刻。累了可以随意偏头找人,卡题了可以直接递过习题册,烦躁了可以安安稳稳靠着身边人的温柔兜底。
沈砚秋总会逼着久坐不动的她起身走一走,拉着她去走廊透气,怕她一直低头刷题累坏眼睛、僵坏肩颈。她数理底子不如A班其他人扎实,遇上课内拔高题、竞赛基础拓展题卡顿犯难时,沈砚秋永远是最有耐心的那一个。不急不躁,逐字拆解题干,帮她梳理逻辑、建立模型,把晦涩难懂的理科知识点,讲得清晰又通透。
中午放学,人流拥挤嘈杂,沈砚秋总会下意识护着她往外走。记得她是艺术特长生,体能消耗大、脾胃偏软,吃不惯食堂重油重盐的饭菜,永远固定帮她打清淡窗口的餐食,精准避开她不爱吃的配菜,分量不多不少,刚好贴合她的胃口。
傍晚放学后的时间更是早已形成定式。她奔赴舞室进行专业晚功训练,沈砚秋则留在安静的A班教室,安安静静刷题复盘,等她结束训练回来,再陪着她梳理一天的错题、补全遗漏的知识点。
日复一日,岁岁如常。
可现在,身边的兜底和安稳,忽然之间就空了。
上课跟不上节奏、做题思路卡顿、知识点混淆出错的时候,下意识偏头的动作永远落空。
身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可以随时随地依赖、随时随地求助的人。
林栀夏嘴硬,半点不肯外露脆弱。
白天的课程密度极大,A班的进度本就远超平行班,数理难点集中,讲义和习题层层叠加,随堂训练从不间断。她逼着自己沉下心,全身心扎进课堂和习题里。认真听课、仔细记笔记、逐项刷题纠错、死死跟上班级最快的进度,傍晚依旧准时奔赴舞室,进行高强度的形体定型、剧目细节打磨训练。
一整天的时间被学习和训练填得满满当当,紧绷的节奏压得人来不及多想,那点细碎的想念被死死压在心底,藏得严严实实。
只有等到夜色沉落,晚功结束,她独自背着舞包走出艺术楼,晚风吹过发梢,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时,所有被压抑的情绪才会密密麻麻翻涌上来。
空旷的操场、微凉的晚风、路灯拉长的孤影,没有熟悉的人等候,没有温柔的叮嘱,所有习以为常的陪伴骤然缺席,空落感铺天盖地。
竞赛集训楼实行半封闭式管理,纪律严格,白天严禁私用手机,所有学生专注集训模考、专题讲座、高强度刷题复盘,只有午休和晚间九点之后,才允许自由取用手机、处理私人消息。
沈砚秋把时间掐得精准到极致。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正是林栀夏刚到家、放下舞包准备休整的时间,手机屏幕准时亮起消息。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安静又稳妥地躺在对话框里。
【上午听课有没有卡壳的地方?】
【我把今天两节理科课的重点补充发你文档了,适配咱们A班的进度。】
林栀夏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微微顿住。
她清楚集训的强度有多恐怖。
高二竞赛集训本就是拔高冲刺阶段,整日浸泡在超纲难题、全真模考、错题复盘里,神经时刻紧绷,身心消耗极大,普通人连休息都不够,根本无暇顾及别处。
可沈砚秋偏偏在这样高压疲惫的节奏里,依旧把她的日常进度、学习短板、课堂状态,放在心上第一位。
林栀夏鼻尖莫名泛起淡淡的热意,软乎乎的情绪堵在胸口。
林栀夏不肯承认自己心软、不肯承认自己想念,骨子里的傲娇和嘴硬习惯性冒出来。
她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打出带着几分逞强意味的字句:【没有,我听得很认真,没你我也能跟上A班进度。】
几乎是消息发送的瞬间,对面立刻秒回,温柔又笃定,带着全然的信任,又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兜底:
【嗯,我知道。但错题别堆积,晚上我陪你复盘。】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眼底,却瞬间抚平了她一整天独自硬扛的慌乱和无措。
中午短短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两人安静聊着天,没有刻意找话题,全是最真实细碎的日常。
沈砚秋耐心细致,一点点询问她的状态。问她早上有没有好好吃早饭,问她课间有没有起身放松,问她舞蹈训练的强度会不会太大,反复叮嘱她注意膝盖旧伤,不许逞强硬撑。
最开始,林栀夏句句带着疏离的逞强,字字都在证明自己完全可以独立、完全不用被惦记。
可聊到后面,疲惫和柔软漫上来,她懒得再伪装坚硬,只是老老实实地回复:还好、不累、有好好吃饭、没有不舒服。
平淡的字眼,是卸下伪装之后最真实的松弛。
下午的课程依旧紧凑繁重,理综综合训练难度飙升。
或许是不想辜负对方的惦记,或许是心底憋着一股劲,没有沈砚秋在身边兜底督促的日子,林栀夏反而逼自己更加自律、更加拼命。
课堂全程高度专注,不肯漏掉任何一个知识点;刷题格外认真,每一道错题都仔细标注原因;舞室训练更是加倍较真,一遍遍抠细节、定形体,哪怕肌肉酸痛也不肯偷懒半分。
她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拗:她不能掉队,不能松懈,不能让远在集训的人分心担心。
她要在沈砚秋奔赴赛场、追逐荣光的日子里,稳稳守住自己的进度,稳住自己的状态,等她归来时,依旧是并肩同行、毫无差距的模样。
天色彻底沉暗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