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日子越近，教室里的空气就越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香樟叶蔫蔫地挂在枝头，被秋阳晒得打卷，连晃悠的力气都没有。

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密集得像绷在弦上的箭，透着股背水一战的紧迫，偶尔夹杂着翻书的哗啦声，或是有人轻轻叹气的声响，都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几分。

林栀夏捏着笔的手心里总沁着点薄汗，笔杆被攥得发潮。转校来的这大半个月，她一节不落跟着新校的节奏上课，课堂上撑着劲儿睁大眼睛，生怕错过老师说的任何一个知识点——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同学们暑假就把高二上册整本书预习完了，现在上课是带着复习的从容，而她只跟着学了前三个单元，后半册的化学内容，她连课本都还没翻透。

那些物质结构、有机合成的题型，别人早练得炉火纯青，她对着那些绕来绕去的推断题、方程式配平题，常常盯着草稿纸半天，笔尖落下去又划掉，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涂改，最后还是卡在原地，连参考答案的推导逻辑都看得似懂非懂。

桌缝间那道被蹭淡的竖线，不知何时又被林栀夏无意识地描深了些，墨痕凌厉，像她此刻紧绷的神经。

她总下意识地躲着沈砚秋的目光，怕对方看见自己对着后半册习题皱眉咬唇、甚至偷偷红了眼尾的模样，更怕听见那句“别拖后腿”——偏生沈砚秋的眼睛似是长了尖，总能精准捕捉到她卡壳的瞬间，每当她的目光扫过来时，林栀夏总慌忙把课本往后翻两页，假装在复习已学的内容，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周四的晚自习，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栀夏对着一道有机合成的综合题，咬得笔杆都快变形了，牙龈泛着淡淡的酸。

这道题涉及的知识点，正是课本后半册的重点，她对着课本翻了又翻，笔记记了满满一页，可推导到中间步骤还是卡了壳，草稿纸划了一页又一页，配平的方程式总跟题干条件对不上，越算越急，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正好糊了她刚写的官能团结构。

她烦躁地把笔往桌上一搁，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正落在那道描深的竖线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惊得前排同学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沈砚秋抬眼扫过来，她本就比林栀夏高出小半个头，视线往下落时，正好看清林栀夏摊开的课本页码——停留在后半册的新内容上，还有她满是涂改的草稿纸、泛红的眼尾和紧抿的嘴唇。

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蹙，指尖顿在自己的习题册上：“卡在哪了？是有机合成的步骤推不下去，还是官能团的性质记混了？”

林栀夏心里本就憋着气，这些天赶后半册进度的焦虑、解不出新题型的挫败，还有怕被人看轻的窘迫，被她这一问，突然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反倒梗起了脖子，把草稿纸往回扯了扯，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倔强：“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补完。”

她知道自己这话没底气，后半册的内容又多又杂，离月考只剩几天，可就是不想在沈砚秋面前露怯，不想让这个对整本书内容都了如指掌的同桌，觉得自己真的是拖后腿的。

沈砚秋的脸色冷了几分，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草稿纸，上面是这道题的完整推导步骤，字迹清隽利落，连容易出错的反应条件、官能团检验顺序都标了红圈。

她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冷硬，反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着急：“逞强没用，月考考的是整本书内容，后半册的重点题型就那么几类，现在集中补还来得及，总比硬扛着效率高。”

“我逞强？”

林栀夏猛地抬眼，眼底泛着红，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的控诉，“我就是没学过后面的内容呗，你们暑假都预习完了，我转校来才跟着学了前几单元，在你眼里就是拖后腿的，行了吧？”

这些天，她看着身边同学轻松解题的模样，看着沈砚秋游刃有余地应付各类后半册难题，甚至还有时间画画，心里的窘迫和焦虑早就攒满了，此刻借着这股火气，全撒了出来。

说完，她别过头，用胳膊肘悄悄蹭了蹭眼角，不想让沈砚秋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掉眼泪的样子。

教室里静了一瞬，连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都轻了些。前排的江晚念偷偷回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吭声，只能悄悄把一张纸巾推到林栀夏桌角。

许星燃也攥着笔，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飞快地从书包里摸出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栀夏手边——他记得林栀夏爱吃这个，甜的东西总能让人心情好点。

沈砚秋看着她紧绷的后背，指尖顿在笔杆上，到了嘴边的“我可以帮你划重点”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自己的习题册扯过来，翻到后半册的重点章节，指尖点在一道类似的例题上，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柔了语气，没了往日的疏离，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不是你学不会，是你没接触过这类题型的解题逻辑。看这里，先找官能团的转化关系，从产物反推反应物，再注意反应条件的匹配，刚才你就是把酯化反应和取代反应的条件弄混了。”

”她讲题的语速不快，比化学老师讲的更细，把林栀夏卡壳的步骤拆成一小步一小步，还特意翻出自己的课本，指着上面的知识点注解给她看，“我讲一遍，你跟着推，听不懂就直接打断我，不用不好意思。”

林栀夏的肩膀僵了僵，没回头，却也没再反驳，耳尖悄悄竖着，听着她的声音。

暖黄的灯光落在沈砚秋的侧脸，柔和了她眉峰的锋利，她低头讲题时，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连握着课本的手都显得格外认真，指腹带着点炭墨的薄茧，划过书页时，留下浅浅的印痕。

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只剩点说不清的酸涩——她不是故意要发脾气，只是看着满册未学的内容和迫在眉睫的月考，又看着身边沈砚秋游刃有余的模样，难免觉得挫败。

“听懂了吗？”沈砚秋讲完，抬眼问她，眼底没了之前的冷意，只剩点淡淡的期许，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怕自己没讲明白，又惹她不高兴。

林栀夏点点头，指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试着演算，手还有点抖。

沈砚秋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算，偶尔在她记错官能团性质时，轻轻敲一下她的课本，指腹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收回，耳尖都悄悄发烫。等她推对答案的那一刻，林栀夏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点没消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