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她没意识到,要杀了她,不一定要她死。
“你要真想让我死,刚刚不救我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把我拖进来,跟我扯这么长的闲篇?”黎叙闻缓了口气,道:“我是战地独立记者,我有战略价值。只要我活着,你就可以拿我去交换任何东西——我老板不会不管我,我的祖国更不会袖手旁观。我不相信你这么蠢,放着好处不要,只想杀了我泄愤。”
亚辛依然举着枪,没有丝毫放下的意思。
此刻外面大概天光大盛,连那一线气窗透进的光都放肆起来,撩拨得酒窖中的灰尘滚滚而舞。
他就透过这滚滚烟尘,透过枪身锋利的照门,直勾勾地望着她。
她说得对。
她确实奇货可居,很值钱,甚至能换他的自由。
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先对她泄愤,折磨她、欺辱她,直到她再也抬不起骄傲的头颅,直到那双眼睛再也不会发亮。
但这些不够,还是不够。
他还想要别的,还想要更难得、更隐秘,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亚辛在浓烈的酒气中飞快地舔了下嘴唇。
“黎记者,”他嗓音干哑,褪去了刚刚的疯狂,缓慢地说:“你不认同我的做法,不要紧,就当我错了。”
黎叙闻瘫坐在枪口之下,前额的血流进了眼里,杀得她睁不开眼。
这货说什么呢?
什么叫就当他错了,难道他还能找到什么角度洗白自己……
这时候,亚辛又开口了。
他又说了一遍:“就当我只是错了。”
黎叙闻浑身都在疼,终于耗尽了耐心:“你在说什么,什么叫……”
她抬手抹了把脸,擦掉眼睛里的血,于是她逆着光,终于看清了亚辛的表情。
这个表情她曾经见过。
第一天到公学基地时,亚辛带他们去见费萨尔,后者拿着架子偏不开门,让亚辛跟他们一起罚站了半个小时。
那时的亚辛就是这个表情——卑微的,讨好的,无奈的,怨恨的。
他露出的破绽不止那一处。
当时她在病房帮士兵写信,他来通知她去前线采访。伊莎无知无觉地也要跟着去,他莫名其妙发了好大的火。
为什么是那时候,为什么是伊莎?
因为那次行动亚辛原本是想让她去送死的,所以他显然是舍不得伊莎去死。
伊莎跟别人有什么不同?她性格特别,听不懂潜台词,更看不懂亚辛的所作所为。
她当时对亚辛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黎叙闻盯着他被逆光遮掩的模糊表情,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迟迟不开枪,原来他想要的是这个。
“是啊,”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肩膀颓然地垮着:“你只是错了,你只是想要权力,但我相信你夺权是想要这个国家更好。”
她胸口疼得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了,但这句话回荡在粘稠馥郁的空气里,像蜂蜜一样。
它把他粘住了。
亚辛眉间刻痕猛地一松,两道眉毛像失控似地下捺,竟然露出了一种极度的悲伤。
“出身不好又怎么了,”黎叙闻更缓慢地说:“费萨尔出身好,他又是什么货色?”她虚弱地笑了下:“结束战争的,难道会是他吗?”
她的声音温柔粘滞得几乎悬浮在空中,任何猎物都不可能逃过这么甜蜜的陷阱。
亚辛嘴唇在剧烈地抖动,持枪的手甚至抖得更凶。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苦心孤诣和卧薪尝胆,费萨尔那种出身名门的废物不屑懂,那群被他圈养的难民不配懂,他原本以为伊莎是懂的,但事实证明那只是一个骗局。
可黎叙闻不一样。
她不靠他的供养,不指望分他的利益,她是个局外人,是他从心底认可的对手。
只要她能理解,这一切就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可以错,但他不能输。
“你比那些贵族、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更有人性,更适合掌权。”黎叙闻抬起手指着他,在熹微的光里仿佛神谕:“你才是上天赐给维里迪亚的救星。”
亚辛浑身忽然不受控制地一震。
这震颤来自比他的心还深的地方,好像响彻大地龟裂深处的回音。
他瞠目结舌地盯着黎叙闻平静温柔的脸,像看见了美梦在他面前成真了。
这就是他一直想听到的,不是吗,这是事实,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却如此羞耻,如此想逃?!
他身体里好像站起了一个小人儿,在尖声而放荡地嘲笑他:维里迪亚的救星?哈哈哈哈哈哈就你?你也配?
天天捧着别人臭脚,把鞋油拌饭当晚餐,为了半块钱能追人四条街,不择手段、阴险卑鄙的擦鞋匠?!
救星?
它越长越大,声音越来越尖,撕扯着他的内脏冲他咆哮:是谁偷偷舔过费萨尔的瓷碟?是谁做梦都想穿着那身荣耀的敛服死去?是谁为了货物链路,把自己最疼爱的养女送上了了塞隆·万斯的床?
是谁?是谁?是谁?!
是我。他听见自己说。
怎么会有人觉得我配,她要么在骗我,要么就是在讥讽我。
眼前那张温柔漂亮的脸,渐渐跟伊莎贝尔苍白圣洁的容颜重合。
被欺骗嘲弄的恼羞成怒顷刻间悍然滔天,烧尽了他大脑中的一切。
亚辛缓缓地握紧枪身,冰冷的枪口再次对准了黎叙闻的眉心。
透过锋利的照门,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女记者,而是一面照出他所有丑陋与卑劣的镜子。
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黎叙闻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肌肉不间断地抽搐、抖动、做出怪异而?人的表情,最后,他又恢复了平日里谦逊而温和的神色。
好像一切真实都崩溃了,只剩下一张熟练的面具,在操控着面前这具躯壳。
“黎记者,”他微笑着说:“再见。”
黎叙闻顶着额头上冷硬的触感,简直困惑至极。
为什么?这不是他想听的吗?
她到底哪里错了?
但她也知道多问无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她身上还有一枚齐寻给她的救命徽章,可齐寻还活着,如果这时候拿出来用,那齐寻跟黑市的关系就不再是秘密。
他将面临国际刑事法庭的严峻追责,甚至很可能身陷囹圄。
那会彻底毁了他的后半生。
……算了。
她叹息一声,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嘭——
碎石和尘灰像浪头一样扑进来,呛得空气里全是石灰腥气。军车巨大的防撞杆带着半堵墙的碎砖,像炮弹一样轰然撞开了酒窖的另一侧!
它的挡风玻璃挣扎着残存了两秒,然后整片碎成了一张纸。
有人一脚踹开玻璃,满身狼狈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黎叙闻瞳孔紧缩,一瞬间竟然忘了身体的疼痛,扶着橡木桶跳了起来。
“齐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