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的模样远称不上体面。

他脸上糊着灰白的印记，右手还缠着海伦娜就地取材的破布，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被烧掉了一块，露出手腕处一条狰狞蜿蜒的疤痕。

他整个右侧身体都不听使唤，落地时脚步狠狠一顿。

亚辛反应极快，在看清他的一瞬间忽然暴起，单手将黎叙闻扣在身前，枪口抵在她太阳穴，警惕而忌惮地看着他。

“停，”他喊：“不许再往前了！”

“傻子！”黎叙闻被勒得上不来气，只能用很低的声音冲齐寻道：“你来干嘛？来送死吗！”

齐寻脸色很差，喉头滚了滚，没答她的话，只是慢慢走到亚辛面前，问：“你想要什么？”

声音很平静，却遮掩不住底下疲弱的气息。

黎叙闻嘴唇抖动了一下，险些落下泪来。

亚辛冲他温和地笑笑，朗声道：“要你带着那五千人老老实实去死。”

“别做梦了。”齐寻道：“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还不明白自己已经输了？”

“我没输！”亚辛更用力地把枪口戳上黎叙闻侧枕：“好好看看这是谁，你不想救她吗？”

齐寻的视线缓慢地挪到她脸上，透过斜窄日光和漫天烟尘望着她。

他不愿跟她对视，因为只要看她一眼，他就再也舍不得了。

舍不得她从此一个人，更舍不得看着她去死。

他把还算灵光的左手背在身后，慢慢地、紧紧地攥成了拳。

就这么办吧。

“如果你幼稚到今天必须杀一个人泄愤，”他对亚辛道：“那我来换她。”

黎叙闻当然想到了他会这么说，而这比见不到他最后一面，还让她难接受。

“齐寻，你听我说，”她小声用中文道：“他有太多把柄在我手里，今天我肯定是活不成了，咱俩能出去一个就算胜利。我妈妈她……你没必要跟我一起，明白吗？”

两人之间隔不过十步，齐寻却像没听见似地，既不答应也不争辩，只是静默地凝视着她。

亚辛听不懂中文，但从黎叙闻故作镇静却压抑着巨大焦虑的语气里，他竟无师自通了一个更刺激、更让他兴奋的玩法。

他一把甩开黎叙闻，用枪制止了要扑上来的齐寻，轻快地说：“别急，大家都有机会。”

他慢吞吞退出弹夹，用拇指一颗一颗顶出子弹，十几颗黄铜子弹接连砸在积满灰尘的石板上，发出叮当锐响。

最后他手一扬，将卸空的弹夹扔进了远处的酒桶堆里。

子弹外壳在晨光照耀下，折射出恣意妄为的耀眼光芒。

但黎叙闻的注意力一动不动，始终在他手里的那把枪上。

她知道，那里面还有一发上了膛的子弹。

“如你们所见，”亚辛摊开那只握着枪的手掌：“我现在只有一发子弹，今天我必须用它杀一个人。”

他站在齐寻和黎叙闻的正中间，身体正好将气窗中透出的阳光从正中劈开。

光从他两边流过，在地上投下一块拉长的影子，映得他面目模糊。

“我说了，每个人都有机会，”他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快意的笑，高声宣布：“你们轮流发言，到底谁死谁活，我来选。”

酒窖中死寂了将近十秒。

齐寻顺着背后的橡木桶慢慢坐下，正对着黎叙闻，视线固定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举起了手。

“很好，”亚辛笑道：“咱们有志愿者了。”

黎叙闻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好像根本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接受这么离谱的提议。

“她是记者，杀了她你这辈子就完了，”齐寻看着她，道：“她背后的新闻社一定会跟你不死不休，你的这些烂事他们全知道。就算你能活着出去，他们也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判你个无期不在话下，”他短暂地瞟了眼亚辛：“这还用选吗？”

“不要听他胡说！”

黎叙闻用几乎脱臼的手臂撑着身旁的钢架，竟然站了起来，哑着嗓子跟亚辛交涉：“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你的黑料是我写的，整个计划都是我想的，你杀了他有什么用？”

她恶狠狠地逼视亚辛：“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你放我出去试试看，我后半辈子什么都不干了专门写文章骂你，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绝对会想尽办法弄死你！你试试！”

两个人的申辩在潮腻酒窖中你追我赶地回响，这简直是亚辛听过最动听的交响乐章。

他听得抚掌大笑，那身脏污的军装仿佛要被什么更狂妄的东西撑裂了：“好！真棒！太完美了！我要是早想到这一幕，何必把你们俩分开！”

这难道不美妙吗，看着一双有情人为了对方能活，争着抢着吃枪子，就为了死得痛快点，不必看着爱人喋血眼前。

他喜欢这种极端的推拉，更爱看幸福的人失去后极致的痛苦。

另一个真的能活下来吗，不一定吧。

他要看着他们一个为了保全爱人自愿饮弹，另一个悲恸愧疚含恨殉情。

亚辛笑着对齐寻晃了晃枪口：“该你了。”

黎叙闻身体猛地一颤，不知为什么，她好像知道齐寻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个理由是非常有可能成功的。

“齐寻，”她小声叫他：“先别说，我们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发现齐寻没有看她。

一线怪异的感觉蓦地让她跳出了这个情景，属于记者的直觉在嗡嗡报警。

“齐寻？”她又叫，对面仍然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直不回她的话？为什么他好像只理亚辛？

黎叙闻盯着他睨视亚辛的表情。

他上身微微前倾，与其说是在睨视，不如说是……